青铜时代的蜥蜴战争1-3
用一块石头缴获了一辆战车的齐国勇士高固(那块石头不知道现在还寂静地废弃在济南郊外的什么地方,也许无意中已被老乡垒在某个鸡窝),然后向齐顷公报说:“报告!晋兵虽众,能战者少,不足俱。”
齐顷公听了以后很振奋,他正等着吃早饭,热粥端上来了,但是非常烫嘴。于是他也来劲了,吹出了一句很酷的话:“姑灭此而朝食!”等灭完了晋国鼠辈,咱们再吃早饭。(口气好大耶,跟割肉一个口气。)
当时,一顿早饭不吃,算不了什么。那时候在战斗进行中最长可以宣布三天紧急状态,期间都不可以吃饭,许是怕吃饭时候被人偷袭,连锅端。所以春秋时代的士兵个个都长着骆峰,十分抗饿,一饿就是三天。
宣布完“灭此朝食”,齐顷公要“温饭斩郤克”,连步蹿到战车后面,从车厢后门蹦上车,拔出青铜宝剑,寒光闪耀于拂晓的空气。齐顷公当空一指:“传我的命令,列锥形阵!——charge!”发出冲锋的命令。
随后驾驶员一扬鞭子,得儿——驾,战马都来不及披甲,挂上档就冲出去了。(费那麻烦劲儿干嘛,就光着马脊梁吧。真是比高固还勇啊。)
齐军倾巢而出,扬鞭击鼓,合计五万人。五万人什么概念,就是清华大学所有师生员工及家属,一起出去找人打架。他们盘旋布置,真仿佛大海的漩涡,光是车轮的声音就似滚滚的海上雷霆。
晋军也赶紧整装起,战车兵都穿上表面钉有青铜护片的皮甲,脚蹬钉满铜泡的战靴,手执三四米长的戈、戟,登上战车,拔开营栅,鱼贯而出。
晋军的战车驷马,都是马甲覆体,马胄护首,只露出两只大眼睛和四个马腿,远看像披鳞的惊龙。而齐军的马,都是光着脊梁的。
在箭雨中,车轮搅起飞泥,猛陷敌群。晋上下两军则张为强大的两翼,随主力进展钳击敌人;晋国的盟友鲁军追随晋上军,在后面拣剩落;卫军则追随晋下军。
晋国主帅隙罗锅儿冲在最居前,拖着两条车辙,象彗星一样划破漆黑的敌群。车旗到处,戈戟涌动。刚一交上手,郤克就吃了大亏,一支带着倒刺的硬箭,嘣一下命中在郤罗锅儿上了,准确说是穿透他的鲨鱼皮或犀牛皮甲,命中在锅底的右半部分。郤克疼得哇哇暴叫,血水从右脊梁骨一直流到鞋上。
郤克中的这一箭,入肉很深,估计是从近处射进去的,力道很大。起初,弓的力量不够这么大,穿上动物真皮的衣甲就能挡箭,随着弓箭威力加强,有效杀伤射程达到60米甚至100米,以往好几箭才弄死一个人,现在一箭就可能要人命。失血过多得郤克哼哼着说:“不行了,不行了,我疼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郤克的驾驶员“解张”回头瞪眼:“钧座,忍忍吧。我也中箭了,箭杆子从手一直穿进肘,血把车轮都染红了,我撅了箭杆子继续驾车。您还是忍忍吧。”
郤罗锅说:“不行,气儿都喘不上来了。泰山压顶腰不直了。我蹲下来歇会儿。”
“咱们这辆车上的战鼓和旌旗,就是全军眼睛死盯的地方。疼不怕,疼离死还远着呢!拿起鼓棰!快接着敲吧!别坏了国君的大事。再冲!”
说完他把两手缰绳交在一处,腾出右手,协助郤克擂鼓。郤克也玩儿命了,把鼓擂得像过年放炮。鼓声碰撞在四野的山崖,山崖蓦地变成了牛皮鼓面。隆隆隆隆,隆隆隆隆。军士们听见急密的鼓声,就像西班牙的斗牛见了红布,全军响应,杀声震天。
“拼命三郎”隙罗锅的驾驶员单手拉不住缰绳,战马歇斯底里了,狂奔不止,后队飞轮紧追。晋军将士误以为中军已经获胜,遂奋勇冲杀,形成排山倒海之势,铜马萧萧,无坚不摧,无垒不克。齐国这个纸糊的蜥蜴抵抗不住了,晕头转向,全线崩溃。
晋军把纷纷曳了兵器饿着肚子奔走的齐兵追得四散逃窜,直冲杀进了齐军营垒。很多齐兵掉在了滚热的粥锅里,只在临死前才吃了两口。
晋军司马韩厥(念“觉”)赶上来,把伤势严重的元帅郤克替下,继续指挥追击齐军:“瞄准中间那个华美的金舆啊。”
金舆上的齐顷公像翘起前腿儿的壁虎一般狂奔,尾巴已经脱落啦,被后面的韩厥叼在嘴里。齐顷公一路找不到岔道,被韩厥的战车撵得绕着山腰跑了三圈儿。齐顷公被撵得好像釜底游鱼似的,一边跑还朝后面放箭,压制韩厥的追击距离。
齐顷公箭法极准,第一箭,射掉韩厥左边的驾驶员,使之像一捆葱一般倒栽下车。第二箭,把韩厥右边的保镖射死车中。就剩中间的光杆司令韩厥了,还跪在马屁股后面捏着缰绳死追呢。
齐顷公箭法还真厉害呀。时人说齐人“隆技击”,不是白吹的,单人战力甚强。
齐顷公逞起威风,抽出第三枝箭,从容不迫地在鞋底子上磨了一下,瞄准韩厥:“小子,我让你追!”刚要射,却一个趔趄,趴车里了,原来他的战马给树枝挂住,不动窝了——唉,春秋五大战役里边,主帅战车次次都抛锚。
赶紧叫副官逢丑父下去推车。可是逢丑父更掉链子,他昨天夜里睡觉前跟一条毒蛇搏斗,胳膊给咬伤了,现在还麻痹呢。
韩厥的部队从后面蜂拥而至,形势危急万分。逢丑父想出个李代桃僵的办法,跟主子交换了衣裳,站在车子中央,准备替主子受死。
韩厥兜车堵在齐顷公前面,一看其中一家伙穿得还真阔气:腰带上玉佩就别了七八串儿,还有什么扇子啊、钥匙啊、印章子啊、镜子啊、尚方宝剑啊,没跑儿,准是国君齐顷公——就是脸黑了点儿。
韩厥下车,拿了一个酒杯子(觞),一对白玉,到齐顷公(假的)面前匍匐在地,拜了两拜,行臣子见诸侯国君的礼仪,然后说:“我们晋主席派我们来找您,向您说说情,请您饶了鲁、卫两国,别再欺负它们。我们晋主席还要求我们,不准把军队推进到贵国领土上去。但是,我这个当兵的动起手来就没了准,使您受辱。您的驾驶员太疲劳了,请让我替他赶车吧。”
那意思是明摆着的,您齐顷公被逮捕啦。你以为,韩厥会给你赶着车,送你回齐国吗?不过,韩厥话说很有才情,比现代人讲话雅致多了,这就叫“为战以礼”,维护着国君的优势和尊严,哪怕战败了,国君也要得到尊敬。
齐顷公(假的)嘴上笑了笑,嗯嗯啊啊答应了几声,却拿出一个瓢,指指嘴——嘴里咧得能塞进一整个烧饼,说:“寡人口渴得很,嗓子眼跑冒烟了。哦,哦,早上粥也没喝。保镖啊,下去给寡人弄点水。”
保镖(车右,真齐顷公)赶紧接了瓢,连滚带爬下了车就奔前边跑,假装找泉水去了。他绕过山角,越跑越远,遇着部将郑周父,赶紧登车急驰,跑了。
韩厥看看“保镖”也不回来了,就给假齐顷公赶着车,送到中军元帅郤克处。郤克正趴在车上挺尸呢,后背的驼峰因为伤口敷了草药、糊上了牛皮,耸得更高了。一听说抓住了大蜥蜴,一骨碌就爬起来,眼冒金星又跌倒,只好趴着审俘虏:“不好意思,不能下车见驾施礼。不过……”郤克揉揉眼睛说,“我看你不像真的耶!请问阁下!你真的是齐顷公吗?”
“You ask me,me ask who啊!” 假齐顷公(逢丑父)说。
果然是假的,连英语说的都是假的!
“你到底是真的是假的?”
逢丑父哈哈大笑:“我不说!You have seed, you kill me!”
越来越驴唇不对马嘴了。郤克暴跳如雷:“好,那我就杀了你!推这个假齐君下去,作开膛手术。”
临刑的时候,逢丑父胳膊已经不麻痹了,振臂高呼:“老子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从古至今,代国君受难的,就老子一个,老子今天还要开膛破肚啦!”
郤克觉得他说得也对。逢丑父也算是个好汉,冒君代死,有追求,值得钦佩。于是命人把他从菜板子上拉起来,预备押回晋国当俘虏。后代的人就没有这么宽宏大度了,项羽抓住假刘邦后,一刀斩了。
与此同时,真的蜥蜴齐顷公还在外围整顿人马,向赵子龙那样,又杀回晋军车阵,目的是要救出逢丑父,不管活的还是死的。按史书记载,齐顷公饿着肚子杀了三进三出,最后抢到逢丑父而回。齐顷公确实很勇啊,也很讲义气。
齐顷公虽勇,但缺点是对齐国军力估计过高,总以东方霸主自居,实际却又不会打仗。我们说,齐国老一辈霸主齐恒公曾经北伐山戎,存卫救邢,联合诸侯大举南征,不可一世。但实际上,齐桓公的这些军事行动,一直是胡萝卜加大棒,连哄带吓,并没有真的跟诸侯打过恶战,更没有大决战经验。齐桓公以后的时代,更是不如。其实,齐国是一个纸蜥蜴,一捅就破。这次“鞍之战”才算是尝到了第一滴血,知道打仗不是绘画绣花、请客吃饭了。
“余勇可贾”的高固,战前逞了一点儿小能,就认为晋军“不足畏惧”,齐顷公更妄想“灭此朝食”,在“不介马而驰”的轻敌思想下,就开始朝敌军冲击,终于把自己的裤子、袍子、玉坠子和马车都输给了郤克,就剩一个喝水的瓢拿着逃跑了。看来,东方大邦齐国也是个纸蜥蜴,一捅就破。陶醉并骄傲于旧日不可一世的辉煌,是齐国人的硬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