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巢

面包

              浮巢
我仍清晰地记得那个嚣热的下午；她那抹幽怨的眼神，久久停留在我脸上。而我，就如那无数个在记忆中闪现的碎片那样，吊儿郎当地叼着根烟，倚着株歪脖子树，眼光梭巡在自己的两只鞋尖间。时间，似乎凝固了。
“你不安定。”声波一圈圈荡开，扭曲了这份宁静。
“你让我觉得很不安定！”她加重了语气。“我们，结束吧。”
“为什么？为什么！”嘴角的烟滑落到地上。“你这是借口，借口！”我焦躁地挥着手，拼命地想着挽留的理由。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她手中的花揉碎了，花瓣四处飞扬。
“我累了，我想找个安静的、温暖的巢，而你不是。”她的眼光愈发迷离起来。“你的心中，有一个躁动不安的海。这……不是我想要的。”
她走了，紫色的长裙寂寞地舞动着、舞动着，渐渐没入幽暗的街角。
一滴胶状的泪悄悄溢了出来，“嗒”的一声跌得粉碎。我仰头冲街对面阳台上的一个脑袋喊：“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哭啊。”
窗户关上了，我呆呆看着悬在空中的阳台：这可真像个鸟巢。
当我躺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唯一的那张床上时，我就按捺不住地想：难道我这间屋子就不能算一个巢？难道这钢筋水泥筑成的巢还不够坚固？
侄子快到了念书的年龄，父母看我的眼神中就多了一分焦虑。
“这孩子，怎么还是这样没心没肺的啊。
“是还没有玩够，等什么时候收心了就好了。”
“我也知道是这样的，可看看别人，孩子都有了啊。这孩子，到底什么时候能收心啊？”
一直到了那一天，那个醉酒后的午夜。我磕磕绊绊地在黑暗的房间里找水喝，灌了一肚子自来水后，迷迷糊糊拧开CD，《梦回唐朝》便渗了出来——“沿着掌纹烙着宿命，今夜梦醒无酒。沿着宿命走入轮回，今夜酒醒无梦。”我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扭头望向了窗外。
那一片浓重的黑仿佛从天上泻下来、地里长出来似的，充斥着整个空间，并慢慢沿着窗台向我爬了过来。我突然感到了恐惧，我怕如此浓的黑会吞啮我的巢，以及我。
该为这个巢找个女主人了。我在重新入睡前对黑暗挥舞着拳头说。
一个狂暴的雨夜，客车在高速公路上小心翼翼地行驶着。我拉开窗帘，久违的黑蓦地渗进了骨子里。而我却再也感觉不到过去的那种恐惧，只是出神地望着窗外随着车子颠簸而上下浮动的卵状发光体。
那是什么？哦，这应该是一扇扇开着灯的窗户。因被彻底的黑所围着，所孤立出来，看起来就更像是一个个浮在空中的鸟巢。
浮巢？浮巢！我僵住了，多年前的那个女孩又仿佛在我耳边低低说着：你不安定，你不安定，你很不安定……
是吗？我苦苦地笑了笑。应该说我那时侯还怀有流浪的梦想吧，而我的巢，被我背负着，四处漂浮。
何止是我，在这每日如梭的人流中，又有多少人也同样是居住在这样那样的浮巢中，就像是你，亲爱的女孩，虽然我现在甚至于忘了你的姓名，但你在向我诉说时，我分明在你眼中看到了狂野的——不系之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