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1#
发表于 2005-7-22 21:04
| 只看该作者
市井人物素描----地主婆
横街巷在解放前还不属于广大劳动人民,而是地主家的产业。解放后牛鬼蛇神统统都被打倒了,他们的房屋农田自然被充了公分了人,老地主就是那时被斗死的。好在人民群众情绪虽然比较亢奋,却也知道不伤妇孺,所以地主婆除了挂上牌子游了几天街,倒也没受到什么伤害。遗憾的是,地主的遗腹子在6岁那年被劳动人民的儿子打折了腿,所以地主婆这辈子看横街人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怨毒。
没人会喜欢这么一个老太太。
搬到横街巷时我才6岁,那时的横街巷和解放前没有两样。地主家门前有块很大空地,平时孩子们一到晚上就会聚在那里玩,打架斗殴时有发生,吵吵嚷嚷的没有个停歇。这个时候就会见老地主婆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粘满了鸡屎的扫帚,逢人就打。我身上就被那扫帚抽过好几次,鸡屎沾在身上又脏又臭,成了我最经典的童年阴影之一。就这把扫帚,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家长,每次被扫帚抽到的孩子都会乌烟瘴气地跑回家哭诉,然后家长牵着孩子杀气腾腾地跑到地主家门口,当着地主婆的面把衣服脱下来非逼地主婆洗干净不可,地主婆也不是善类,依旧充满怨毒的眼神死盯着不速之客,没一会家长牵着孩子骂骂咧咧地又退了回来----动作却显得有些张皇失措----只听见地主婆在后面一边哭叫一边追了上去:我那个死鬼男客啊,你怎么就死得这么早,我受人欺负都没人管呐……
欺负寡妇,一向是横街巷人最为鄙视的行为之一,被抹了一身鸡屎的孩子----他的家长只好自认倒霉。
地主婆就一个儿子,而这个儿子却是个残废(暂且把他称之为小地主)。别小看这个残废(盒饭没有任何歧视残疾人的意思),不但娶了个颇有姿色的老婆,还在改革开放初期靠境内走私烟草发了家。县城人一有钱就知道造房子,小地主的新房还在打地基时就受到孩子们的诅咒----那块空地被占用了----在起地基的某天晚上,几个却心眼的小坏蛋提着几只死老鼠丢进地基坑里,用土夯实,然后悲愤地骂:操你妈B的,老子们坏你们家风水,看你怎么抖!
小地主虽然发家了,对他妈却很不孝顺,娶了老婆忘了娘。听人说,他们家吃饭的时候,地主婆只能拣好菜去下面吃,绝对不能上桌。一说到这个,横街巷人就显得非常气愤。不孝敬父母,也是横街人最为鄙视的行为。
小地主的婆娘也不是什么好主,成天晚上就是打扑克打麻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家每天都高朋满座,老远都能听见他们家传来麻将的碰撞声,淅沥哗啦的。有一次我见地主婆拿着那把经典的扫帚在麻将桌边,扫地的动作机械麻木,我却真怕她一怒之下会把鸡屎抹在儿媳妇的脸上。不过她毕竟还是没这么做,只是在媳妇的叫骂声下唯唯喏喏地点头伺候着:弓着背,颤颤巍巍地从厨房端出几杯水,很小心地放在牌桌上,然后拿着那把扫帚继续在地上涂抹,偶尔失神地望着在牌桌上酣战的宝贝儿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写尽了伤感。
我读高二的那年冬天,某天夜自修回家,刚准备烧水洗脸,就听见外面突然警笛声大作,然后是鸡飞狗叫声伴随着嘈杂的人声,彻底撕碎了冬夜的宁静。
两辆警车停在地主家门口,七、八个穿着狼皮拿着警棍(经典的警察制服,草绿色)的家伙正恶狠狠地揣门,还有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强人(公安局的临时工)则围成半圆,很敬业地挡住看热闹的人,一边还大声地叫骂,显得非常专业。
没一会地主婆把门打开,眼睛里满是惶恐,嘴唇一直都在哆嗦----她大概是想起若干年前的某个夜晚,她的丈夫也是在这样的喧嚣中丧了命……
警察们冲了进去,紧接着,里面传来一阵阵喝骂声、碗筷跌碎声、桌椅碰撞声、男人痛苦的求饶声、女人凄咧的痛哭声,再一会,横街人惊见警察们押着小地主夫妇和他们的那些牌友们出来----一脚一个直接揣进了警车。小地主因为残废踉跄了一下,身边的临时警察顺势抓着他的头发就是一耳光,鼻血当时就出来了。横街人一向团结,见临时警察如此残暴执法,顿时鼓噪起来。年轻的临时警察有些不满,大声喉道:叫什么叫,莫吵,否则连你们也……话没说完,一个佝偻干瘦的黑影拿着扫帚从旁边冲出来,扫帚尖直接对着临时警察的脸捅了过去。因为夜黑,来人的脸根本就看不清楚,但是一阵鸡屎的臭味传过来,横街人都知道那人是谁了。
小地主的娘,地主婆。
你个私伢子打我的仔!我叫你个私伢子打我的仔!她大哭大叫,拿着扫帚尖只是乱戳。
警察头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恶毒的妇人。他怒叫道:抓住这个老泼妇!
一群身强力壮的男人冲了过去,很费力地才按住地主婆。几个警察一边抓一边捂脸,大概是怕被她挠到。地主婆一边哭叫一边对着警察大哥们吐口水,抓住她的警察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显得狼狈。周遭的人们早就不爽了,鼓噪地更厉害:
畜生,有这样对老寡妇的?
简直就是没人性!
狗B拉出来的人渣!
……
警察头儿大手一挥:上车,带走,莫理睬这个老B!
警察们撒下地主婆,用最快的速度跳上警车,绝尘而去。
我的仔啊!……地主婆一边哭叫一边追,却被身边的横街人拉了回来:婆婆,算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你现在追上去有什么用?
地主婆哭倒在地上滚来滚去,让人不堪睹视。女人们把她拉起来宽慰道:老姐姐,明天再说吧,先回去睡觉,拐子(小地主)的女儿还在房间里要人照顾啊。
拐子被捉住了。横街人甲说。
我早知道,还要你说!横街人乙似乎有些不高兴,认为对方在鄙视自己的耳力。
你知道为什么被捉吗?横街人甲问。
这……横街人乙就确实有些语塞了,他还真不知道。
聚众赌博!横街人甲顿时得意起来。
这有什么啊,县里聚众赌博的多的是,捉他干吗啊?横街人乙有些不解。
也怪他自己得罪的人多,被人告密。快过年了,公安局也要搞点钱发奖金嘛。你家过年也要钱买肉买鱼吧!横街人甲笑着解释。
倒也是。可怜地主婆一个老寡妇,这个年怎么过哦,他家还有3个小女孩吧……横街人乙叹息。
没几天全横街都知道小地主犯事的原因:他媳妇在家里摆赌摊,快过年了也不见好就收,结果被人告了密。
春节时,全横街除了地主婆家都换了春联。他们家大门紧闭,在热闹的春节里显得尤其冷清。喜欢传播小道消息的姑姑婶婶们都说:地主婆带着孩子去看守所过年去了。听众们都为之嘘唏不已:可怜那老太太,不就这么一个儿子吗?
几个月后的一天,横街人突然发现小地主回来了,注着双拐----他老娘在身边搀着,嘴巴里念念叨叨的。按小地主的本性,早一个恶眼瞪过去了,而这次他却始终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显得非常深沉。
对了----他媳妇呢?他媳妇没和他一起出来吗?----有人就问。
喜欢打探消息的姑姑婶婶们一会就告诉了横街人答案:小地主因为聚众赌博,被公安局罚得一穷二白,他媳妇见状不妙,出来后就把他给蹬掉了。
小地主自那以后就喜欢上了喝酒,喝醉了也不闹,就是哭。我都好几次见他哭:趴在地主婆腿上全身抽搐,他的几个女儿也围在奶奶身边干嚎。倒是地主婆神色坦然,她轻拍着儿子的背,样子看起来慈祥极了。
地主婆----应该喊她地主婆婆----在别人的建议下竟然信起了基督教,似乎一夜之间就收掉了戾气,看人的眼神不再怨毒,而是充满了和善和关爱。横街人似乎很不习惯她的转变,每当她主动帮谁的忙,那人赶紧惶惶不已地先道起歉来:对不起对不起,没得罪你吧?----地主婆婆有些失望,不过回头又努力地去帮别人。一直到某一天,大家终于发现:原来地主婆婆其实也是个慈祥和善的老人。
做人要善,好人有好报啊……地主婆婆总是念叨着这句话。她还带了不少横街的姑姑婶婶去做礼拜,启发式地教育了好几个人也信了耶酥。
有一天她突然跑到我家里来,把我吓了一大跳:李家的伢子,你给我念一段《圣经》吧。
啊……哦,好,好的。我这才发现她手里有本破旧的《圣经》(《新约》)。然后我就念:耶和华神说,那人独居不好,我要为他造一个配偶帮助他……
地主婆婆半眯着眼睛,很认真地听我念,神色痴迷。我突然之间发现她真的变了,以前那个拿扫帚往我身上抹鸡屎的恶毒婆子现在成了一个慈祥和蔼的信徒。她满脸沧桑,眼角挂着的浊泪述说着她一生的不幸和悲哀,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个老太太的晚年毕竟是幸福的----一定是幸福的!
高三下学期的某一天,我突然看见周围的邻居急匆匆地都向地主婆婆家跑去----他们的手里都端着装满了水果的盘子。
我心里一紧,跟了上去:果然,地主婆婆逝世了。
一个老人的离世,意味着这个世界又丧失了一笔财富。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评价地主婆婆的一生,因为我没有这个资格。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诞生和死亡,死去的人们,他的好处若能被在生的人记着,这对于死者来说都是件值得骄傲的事。地主婆婆逝世后,大家记得的都是她的好,敬业的姑姑婶婶们依然坐在路灯下纳凉,她们言语之间充满了对地主婆婆的净重和怀念,我想如果真的要对她老人家有所评价,那句话也再简单不过:她是个好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