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记忆中的小镇-杜桥
作者:东南游子
我的家乡杜桥位于浙东中部椒北平原上,隶属临海市,是临海市第二大镇、浙中“三桥”之一。浙中三桥分别为:台州路桥、乐清虹桥、临海杜桥。
离开故乡已经有整整十八个年头,这期间间或回家探亲和过春节,身处异乡魂牵梦绕的还是那浓浓的乡情。这十八年里杜桥变化很大,城区面积也是成数十倍的增长,但是心底的老杜桥风貌依然常入梦乡,难忘旧时杜桥的安逸和宁静。一直有个想法,想把儿时记忆中的杜桥印象写下来,等到哪天不记事的时候,翻开这些文字至少还能追忆。
浙江多古镇,乌镇、西塘等江南水乡想必世人并不陌生,因多名士隐居,犹如大家闺秀闻名于世,而我的故乡杜桥虽无隐士也无贵人,却另有一番韵味,如小家碧玉般镶嵌在浙中东海之滨。
记忆中的杜桥最繁华的区域就是从镇中心流淌而过的小河两侧,记得小时候从上桥头沿河至枕头桥,数百米河岸两侧商贾云集,作坊遍布,手工作坊规模不大,大多是前店后坊,别有一番景象。由于小镇靠海,受海洋性湿润气候影响,多台风暴雨。两岸店铺为了方便行人雨天通行购物,延店铺至河堤边搭设永久性遮雨廊檐,与民居浑然一体,延绵数百米,河中清水荡漾,不时飘过几只戏水的小鸭子,构造成水乡别样的风景,煞是好看。无论阴晴雨雪,小河两岸人流熙熙攘攘,非常热闹。
可惜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毁旧房建新楼,如今除了残存个别没有拆建的民居和数十米已经破旧不堪、摇摇欲坠的廊檐伴着一河浑浊不堪、散发着异味的臭水外,水乡风光早已荡然无存了。假如乡人们有先见之明,保留住这些民居和廊檐,说不定这条河岸会成为小镇最靓丽的风景,可惜这只是假如,历史不能假设。
小镇属于以集成市的城镇,以穿越镇中的小河为轴心,东西方向延伸形成各条街道,并且大多以形成的集贸市场为名,如:柴爿巷、缸巷、香巷、老牛场等等。
二十多年前,最繁华的地段当数解放街了(当时称为宽街),当时的解放街东至上桥头,西至现在的前王钟楼,从西到东不过一千多米的距离。那时整条街道的布置几乎一一记得,自西向东有杜桥区委、区教委、电影院、供销社食堂、杜桥照相馆(当时唯一的一家照相馆)、新华书店、杜桥百货商店、杜桥布店、杜桥国药店、文具店、五金交化商店、上桥理发店等等。横向的街道除了解放街外,还有西街、原杜桥小学南面的那条街(好像称为庙前,杜桥小学就是原文昌阁改建的,学校礼堂设在大殿里,记得大殿的柱子小孩子三个人伸手围不过来,礼堂入口处两侧有放生池,方形的;内侧正中有一圆池。后因学校改建全部拆毁),再往南就是前所-杜桥-上盘的公路了,这条路每逢集市是买卖柴火的地点。南北纵向街道也就那么几条街:一条是老邮电局旁的杜桥车站至白石的公路,现在叫杜西路;另一条就是原废品收购站至麻袋厂的那条街道,一时叫不上名来;还有就是柴爿巷和沿河两侧街道(俗称埠岸头),最东边就是后街头了。
如果说解放街是解放后国有经济集中的地方,那么柴爿巷则保留了带有较多私有成份的商店了。那时柴爿巷从北到南也有十几家较大的商店,如杜桥馆店、杜桥理发店、枰称店、碗店等等集体化商店。
如今除了解放街中段、埠岸头、柴爿巷改变不算很大外,其余的街道已经差不多找不到原来的痕迹了。
每每回家乡,我常常会先去逛逛柴爿巷和埠岸头,可能是曾经在那儿居住过的原因吧,回到那里倍感亲切。或者也是因为那边仍然保留着较多过去的样子,徘徊在那里依稀能找到过去熟悉的气息吧。偶尔也会去柴爿巷的老理发店安安静静地坐下来,让店里的师傅给理个发,顺便探问附近熟识的老人今何在,当得知有些老人已经仙逝,难免不免唏嘘一番。
南国的夏日的夜晚异常的闷热,南海湿热的季风让这个城市的夜空中充满了烦躁的气息。我不喜欢这个城市的气候,于是常常会想起遥远家乡那充满温馨的夏夜。
记得小时候每天一到傍晚太阳下山的时候,大人们就会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洒水降温。晚饭时大家把各自的小餐桌搬出来,或放在大院堂前的檐廊下,或直接放到院子里,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大家伙边吃饭边聊天,天南地北古今中外,张家长李家短地聊开了。那是也没有什么娱乐设施,没有电视机也很少看电影,最简单的娱乐就是听大人谈天说地,然后有邻家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红色样板戏。
吃过夜饭后,大家伙把各自家的躺椅、席子搬出来,摆放在院子里,于是各家小孩就把席子铺在一起,拥在席子上,闹成一团。或者躺在席子上一颗颗数着星星,听大人讲嫦娥奔月、牛郎织女的故事,猜想银河究竟有多宽,会不会比我们边上的那条河还宽?那北斗七星是不是用来兜银河里的水?遥远的星空带给我儿时太多的想象的空间。每每大人讲鬼故事的时候,心里自然很害怕,却又特别想听。那时因为没有电灯,也没有严重的空气污染,夜空中的星空和月亮特别清晰,也特别的迷人。常常是边躺着仰望星空寻找悄然而至的流星,边听故事,不知不觉中就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然后被大人抱回屋里睡觉。
当然最多的是大人让我们小孩子猜谜语,乡间的谜语很多,不过过去了二十余年,已经都忘记差不多了。漫长的夏日酷暑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消去了。
再过九天,到农历七月三十又是地藏王寿诞了,记得在家时每年的这天晚上也是我们小孩子的节日,因为那天晚上家家户户都会烧香祝寿,把点燃的香火插在地上,恰巧那天是月亏之日,在漆黑的夜里远远望去,那香火随风摇晃,非常好看。我们这些小孩便走街串巷去欣赏各种被大人们插成图案或文字的香火,然后偷偷去抢燃尽了的香火的杆子,收集起来把玩也算一种玩具。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有这样插香火的习俗?
如今生活水平提高了,家家户户都有电视机,也有空调了,大家再也不用象以前那样搬进搬出地乘凉了吧?乘凉的人们少了,邻里关系也不象以前那样亲密无间了,真不知道生活水平的提高是好事还是坏事?
小时候镇上的娱乐设施相当匮乏,只有唯一一家室内电影院,那时还在为解决温饱而发愁的老百姓怎样也舍不得花上5分钱去看一场电影,一年之中能够看上一两场电影已经非常不错的了。那时我们小孩常常会乘检票的时候大人不注意,夹在人群中间溜进去偷看,没有办法,谁教那时大家都穷啊。
难得遇上一场免费的露天电影,大人们早早告诉我们哪天在哪里播映,我们小孩就会兴奋的好几天睡不好,到了播映那天不论大人小孩都会把自家的板凳搬过去,拣好最有利的地形摆好,称为号位置。(小镇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比如集市日如果你需要在哪里摆摊,那么你可以提前把那个位置用石块压上一根草绳,把你需要的位置圈上,就不会再有人来你已经圈好的范围里摆摊了。这从某个角度也反应了小镇居民的淳厚的性格。摆摊如此,看露天电影亦是如此)然后早早吃好晚饭,在电影开映之前一两个小时就来到播映现场,找到属于自家的位置,然后东家长西家短聊开了,直到电影开演,煞是热闹。那些富有商业头脑的小贩们亦早就到来了,场子四周摆满了卖瓜子的、卖甘蔗的、卖洋菜冻的、卖姜糖薄荷糖小烤糖的,随着夜幕降临,小贩们把自家的汽灯、煤油灯打开,人们不时地把那时唯一的家用电器-手电筒打开,划向漆黑的天空,非常好看。当然不能和现在花花绿绿的荧虹灯相提并论,那时的气氛却是现在再华丽的夜景无法比拟的。人们来到这里图的是这种节日般的气氛,电影节目反而成了陪衬。
偶尔文化馆也会举办一些收费的节目,如在柴爿巷原文化馆里请来评书艺人来演出等,记得有一次是《说岳全书》吧,连续演一个多月时间,场场爆满。我们小孩经常会聚集在门口听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个别胆大的会靠近大门探头看看里面的情形,然后说给我们听,看门检票的人也很厚道,从不撵我们走。
除了这些娱乐外,还有一些小贩也会用一些娱乐的方式推销他们的商品,记忆最深刻当属卖梨膏糖了,梨膏糖可以润喉止咳的保健食物,既可以当糖吃,也可以作为药品辅助治疗,可能是当年生活太贫困了,当时咳嗽的人也似乎特别的多。卖糖人一般是在柴爿巷与小菜场交界处,也就是老理发店门口,用几张八仙桌搭起台子。入夜,随着开场锣声的敲响,我们知道又有卖糖人开始节目了,于是大人小孩都围到台子边上,听卖糖人说相声、耍杂技,有时也会说上几段评书之类的。每每说到精彩之处嘎然而止,开始了他们的推销,细说梨膏糖的好处后,跳下台来托着一盘梨膏糖走到人群之中。自然也有人会买他的糖,也许根本不相信被他说的天花乱坠的效果,而是冲着在看他的表演而买的,反正也不会浪费至少可以拿回家去哄哄小孩。除了卖糖人外,还有卖狗皮膏药的、卖什么祖传秘方药品的等等,也会如此这般地进行表演推销。
那时还能经常看到几个背着长筒腰鼓(俗称道情筒),走街串户唱道情的艺人。唱道情应该是椒北平原的一种独特曲艺形式吧,对此我没有研究过,据我所知在其他地方确实没有见到过。其风格很像苏州评弹或者京韵大鼓,使用的配器要简单一些,一个竹片做的快板加一张鼓。其中印象最深的是一位腿部略有残疾,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中年男子,唱起道情“王金满打桐坑”韵味十足。每逢节假日路过我们的院子时,大人们就会邀请他给我们唱一曲道情,当然唱得最多的也就是这曲“王金满打桐坑”了。在乡人的心目中,王金满绝对是位不畏强暴、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
小镇人喜爱越剧,那时的老老少少都会哼几句越剧,到了电影《红楼梦》上映和后来小百花艺术团的演出,都在小镇这边掀起一阵阵学习追捧越剧的狂潮。那时的袁雪芬、范瑞娟、傅全香、徐玉兰、尹桂芳等越剧演员绝对比现在的周杰伦、蔡依林、陈慧琳和李宇春等明星还要受欢迎。每逢收获季节和节日,各乡各村都会轮流请本地的外地的越剧剧团来演出。乡人对于越剧的偏爱还持续到现在,记得今年春节期间还请来浙江越剧团前来演出,时值严冬天气寒冷,但在露天剧场里依旧人山人海场场爆满。
越剧是幸运的,毕竟历史比较悠久,人才辈出,流行区域也广,轻易是不会消失的。不过唱道情这种属于小范围的曲艺方式,恐怕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年轻人听过?也不知道那位腿部残疾的艺人今可安在,如果还在的话恐怕也有七八十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