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慧文大师的学说经慧思传于智者大师,其“一心三观”亦发展为“三谛圆融”,其中“空谛”谓诸法空无自性,体不可得;“假谛”谓诸法宛然而有,施设假立;“中谛”谓诸法其体既非虚无之“空”亦非真实之“有”,一念心中同时观“空”、“假”、“中”三谛,即空即假即中,三者圆融无碍。以“三谛圆融”为代表的天台宗理论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
[关键词] 空,假,中
在佛教中国化的过程中,第一个最具特色的对中国佛教发展产生了巨大影响的大宗派是由智者大师创立的“天台宗”,天台宗以其主要经典是被合称为“天台三大部”的《法华玄义》、《法华文句》和《摩诃止观》又被称为“法华宗”,并以其首创的中国本土的大乘学说“三谛圆融”而闻名后世。
一、“三谛圆融”的由来
印度佛教将门类繁多的修持学说概括为“定”和“慧”两个方面,其思路为持戒(戒除一切恶弊之习)——得定(心静不为世俗所诱惑)——生慧(获得认识真如自性的智慧)从而了悟人生。对于持戒,无论大小乘教派都接受为修持的前提,只是戒律多寡有别。对于“定”与“慧”的认识,佛教徒在具体修持过程中往往偏重一途。南北朝时,中国北方佛教偏重于禅学,强调休息禅定功夫;南方佛教则偏重于义学,强调修习经文,注重慧学。而“天台宗”主树一帜,其“止观并修”的修持理论也是“三谛圆融”的前提和基础。
慧思一方面承认“无量佛法功德,一切皆从禅生”,另一方面又反对以禅定替代经教和研究,“禅智方便般若母,巧慧方便以为父” (《诸法无诤三昧法门》)。在天台宗看来,“定”即禅定,意谓止息凝神,专注一境,故又称“止”;“慧”谓以心观想智慧,故又称“观”,“止有三种:一、体真止;二、方便随缘止;三、息二边分别止”,“观亦有三义:贯穿义、观达义、对不观观义。……空于二边,即贯穿义;正入中道,即观达义;中道法性,即不观观义”(《摩诃止观》)。智者大师继承并发展了慧思的思想,明确认为“止”、“观”通摄四谛(苦、集、灭、道)中一切道谛,即一切解脱苦难证成佛果的方法论,从而超越“定慧双开”,建立起“止观并修”的禅法体系,最终实现了南北佛教在修技方法论上的统一。
和“止观并修”紧密联系的是“一心三观”学说,天台宗初祖慧文禅师在修习《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大智度论》和《中观》时,领悟到所谓"一心三观"之说,即在一念之中同时观照到"道种智"、"一切智"和"一切种智"。本来这三者之间彼此有很大的层次和差别,需要漫长的修行方可逐步达到,但慧文认为无需这样的渐修,他在研习《中观》时顿悟到"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这便是真谛,万物因缘而起,没有固定不变之相,所以是空,可以通往一切智;"亦为是假名"--万物因缘而有,虽空,但不妨碍其为"假有",这是"俗谛",可以通往道种智;"亦是中道义"--中道即非真非假,空不妨碍那个假有,假有也不妨碍那个真空,这就是中道,是"中谛”,可以通往"一切种智",如此就可以通过既可渐修亦可顿悟"一心三观"的修持达到佛法的最高境界。慧文禅师豁然大悟后大弘其教,门人云集,之后此理论传授于慧思,然后再传于智者。
智者大师把"一心三观"的禅法,加以发挥就成了“三谛圆融”的教法和观法,智者大师认为空假中三谛原本就是一体的圆融,说到底就是人们一念之中的三个不同的方面而已。在一念之中偏着于“空”是真谛,偏着于“假”是俗谛,偏着于“中”是中谛,但不论偏着于什么地方都不行,因为中、假、空三谛本来是无碍自在的,一念也本来是无碍自在的,因假而有空,因空而有假,因空假而有中,有中必有空假。其间在时间上是并立的,在空间上是并行的,在心念中是同一的。所以不仅一念具有三千,而且一念具有三谛,一与三无碍无别,与三千无碍无别,都是人们的心念中的实际——这圆融之即已经超出了印度佛教的原意而是具有中国特色的佛教理论了。
二、何谓“三谛圆融”
在世界观上智者持“真如缘起”说,即认为作为理念所产生的“法”(万事万物)并非单一的、孤立的存在,而是因“缘”和合的,缘具而生,缘散而空,而这些虚幻的现象都是“真如”(佛心)派生出来的,即所谓“世界无别法,唯是一心作”(《法华玄义》)。既然万有世界都是“因缘所生”,所以是“空”的,即“空谛”——所谓“谛”,梵语指真实不虚之理;但万有世界既然已经产生,它们都是“假名”有的,就是说“空”概念本身也是一个假名,“空”本身并非什么也没有的绝对虚无,它还呈现为各种虚假不实的现象,这就是“假谛”;然而,万有世界的本体毕竟是非空、非有的“中道义”,也就是说它既非什么也不存在的“空”,也非真实存在的“有”,这便是“中”。
由是,智者大师于《中论》卷四《观四谛品》“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无,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一偈而建立了三谛说,此"三是偈"虽分别说成三谛,却包含着即空、即假、即中的相即精神,"三谛"是真谛泯灭一切法,俗谛建立一切法,中谛统摄一切法,法中具此三谛,即空即假即中,三谛圆融无碍不偏于任何一方,即所谓“三谛具足,只在一心……即空、即假、即中……三谛不同而只一念”(《摩诃止观》)。
具体而言:“空谛”,亦称真谛,无谛。《金刚经》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空谛以为,世事无常,一切都如过眼云烟,四大皆空。“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因,是一种动机或最初的影响力;缘是条件。由动机和条件组合的任何事物,都是原本空无自性的,空就是“了无自性”。大千世界中除了条件的组合外,根本就没有任何永恒的个别事物的存在,所有条件组合的东西都是空幻不实的因缘假合。空,不是没有,而是原本如此。空是万有的原因、创造的势能、发展的余地和不息的生命,因此世间万相一一从空里来,又到空里去。对于作为经验层面生存的人来说,虽然一生忙碌于世俗生活的表像,但终归不过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当面对所有人最后归宿的时候才能体会到一切皆“云散水长流,寂然天地空”的怆然。在佛眼中看来,世界上存有的一切事物都不过是虚幻的,经验世界中既不存在永恒不变的实体,也不存在独立的主体,一切事物都空无自性,一切现象都是即时的、瞬间的,刹那即灭。把握“空谛”的核心在于对人们经验生活世界的超越,一切现象都只不过是“真如”的显现,缘聚则生,缘散而灭。唯有超脱世俗方有可能显露自身的佛性,如果看不破这一层,自身的佛性就会永远被蒙蔽于世俗的琐事之中,这便需要“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假谛,也称俗谛。虽然世界都是虚无的表像,一切有形、有窒碍的物质原本没有永恒不变的自我,因此与没有自性、没有自我的空性并没有差距,所有眼睛看的、耳朵听的、身体接触的、意识想的都不是实体,都是因缘条件的组合,但是毕竟“真如”以万有世界表现出了自身,也就是说“真如”并非绝对虚无的“空”,而只是相对于经验世界的“空”,虽然这些表像并非真实而是虚假。换言之,人们在生活的经验世界里毕竟看到了许多具体的可以感知甚至理解、研究的物质和现象,但是对于“假谛”的把握在于不能被感觉、感知所迷惑,由此陷入其中不能自拔,而要记住种种所见所闻所感都不是事物的本质,而只是存在于具体的时间和空间之中的有限的瞬间即逝的假象,是为“假谛”。
中谛,亦称中道第一谛。中谛既看到了真如的空的一面,又看到它的假象的一面,但它却并不把两者对立起来,而认为一切皆亦假亦空,即非假非空。一切皆不生不灭,不常不断,故曰中道。从《中论》三是偈的内容来说,诸法都由因缘而生,因缘就是各种条件,由各种条件具备而生的一切法,因缘生无性而空,这就是真谛,真即是真空。诸法虽然空无自性,但又随缘显现一切的假相假名,所以又说"亦为是假名",这也就是随缘立一切法的俗谛。"亦是中道义"就是中道第一义谛,亦称中谛,此中谛之体为三谛之所依,故云"中谛统摄一切法",这种即空即假即中的谛理遍于任何境界之上。
对“中谛”的把握难于如何在“空”与“假”中体悟到其中的中道,《心经》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如果将“空”表述为开悟成佛的话,那么“假”就代表了世俗的修持过程,只有在“假”中方能体味到“空”的三昧,何况大乘佛法以普渡众生为己任,如果认为一切皆空,那么“苦、集、灭、道”皆空,世人皆空,那就离开了“中”和佛法的大道;反过来说,过分偏执“假”,以“假”当“真”,同样偏离了“中”。简而言之,一切万事万物无一不是由空里来而又向空里去,亦即佛说“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色是现象,空是本质,一切事物和现象的本质都是空,“色”就是事物的假象。所以“假”与“空”是事物的一体两面,中道则是从现象与本质的统一中看出一切事物亦假亦空的真谛。这样,中谛就包括了空谛和假谛,如经所云:“虽三而一,虽一而三,不相妨碍”。可以说,“真”谛为十界之空,“俗”谛代表三千之有,二者无不融于“中”而通之,既双遮而不立,亦双照而昭然。也就是说在一念心中,可以同时观“空”、“假”、“中”三谛,而且这三谛之间的关系并非次第关系,而是同时存在且相互不妨碍的,亦即即空即假即中,三者圆融无碍。这也正如怀则大师云"境为妙假观为空,境观双意即是中,意照何尝有先后,一心融绝了无踪。"
天台宗所说圆融三谛谓诸法实相,其体唯一,即德用而分空、假、中三谛。因此空非偏空、假非偏假、中非空假之外的中。由是而空之当处,即假即中;假之当处,即空即中;中之当处,即空即假。三谛各自皆是破、立、绝待,三义互融而三谛俱破、俱立、俱绝待;一空一切空、一假一切假、一中一切中;相互融即,无碍自在。亦可说空谛有破情作用,假谛有立法的功用,中谛有绝待的功能,三谛本为圆融而一相一味,只要观空假中三谛于同时便可达到圆通的真理。无论是佛界还是地狱,乃至法界任何一物,其当体当相都可称之为一境三谛。以此为观法,便是“一心三观”,“一念心即是三谛圆融”,于此便达到了“即心即佛”的的圆融之境。
三、对后世的巨大影响
由智者大师在天台山所开创的“天台宗”是中国佛教创建最早的宗派,这也意味着中国佛教发展历史上的转折点,其特有的“三谛圆融”思想完全摆脱了印度佛教的束缚。智者大师将古来所传的空有二谛,扩展至三谛圆融,且善能运用于实践修道中,更以佛法的浅深予以配置阐明,确实对后世佛学发展产生了巨大影响。其弟子所述"此之止观,天台智者,说己心中所行法门"(《摩诃止观》)表明了智者大师超越墨守印度经典的窠臼的那种大彻大悟、雄视古今的气概,并使中国佛教走上了独立发展的道路。从这个意义上说,诚如菩提大师言,智者大师的成就甚至超越了后来一生都固守于"述而不作"的玄奘大师。
天台宗不仅在国内而且在海外也广为流传,其于公元九世纪传入日本,建立日本天台宗,十三世纪日本的日莲宗也是由此派生的宗派。在东北亚文化交流中,天台宗也曾发挥过重要作用,天台山甚至被东方邻国奉为祖庭。
从另外一个方面说,天台宗不仅从止观并重的理论来调和佛教各流派之间的理论分歧,而且用天台宗的教理教义统一评判佛教一切经典,把佛教内部的派别论争都安排在一个庞大的判教体系中。其提出的“藏”、“通”、“别”、“圆”的不同层次学说既协调了佛教各派内部纷争,也安排了天台宗在佛教中的独特地位,天台由此也成为三论、华严、唯识、净土、禅、密、律八宗之首。智者大师本人一生为两朝奉为国师,备受帝王官民乃至僧侣界之尊崇,除《法华玄义》二十卷、《法华文句》二十卷、《摩诃止观》二十卷外尚著有《观音玄义》二卷、《观义疏二卷》二卷、《金刚明玄义》二卷、《金光明文句》六卷、《观经疏》一卷等多部经典。其理论对后世影响深远,他本人也被后人尊称为“东土小释迦”。
天台宗及其特有的“三谛圆融”、“一心三观”、“性具善恶”、“十乘观法”等学说的创立标志着真正意义上的中国自身佛教的诞生,随着天台宗的问世,中国化的佛教流派也相继出现。天台之前的佛教以及佛学研究主要还是对印度佛教经典的学习和理解,自天台以后印度佛教中国化的进度大大加快,天台宗的创建不仅标志着中国佛教的成长壮大,也表明了本土佛学从融会印度经典阶段走向自我创建阶段。华严宗、禅宗等宗派在天台其后相继建立宗派,这些宗派的理论,如华严宗的“法界缘起”、“法界圆融无碍”以及“六相圆融”说,以及禅宗的“心生万法”、“本性是佛”、“无念为宗”以及“顿悟成佛”等学说显然都受到了天台宗思想的巨大影响。
“三谛圆融”更是以其独有的“空”、“假”之外的“中”影响着后世,其不仅是佛学的创新,而且因为和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中道”、“中庸”、“中和”等范畴相契而逐渐使佛学为士人所广泛接受。自隋唐以来,士人阶层接受佛教思想者日益增多,虽经韩退之抵制,但进入宋明以来,研究佛学者不计其数,如周敦颐、程明道、程伊川、朱晦庵、王阳明等不仅是儒学大师,对佛学亦研究精深,时至近现代,梁淑溟、熊十力亦是如此,而牟宗三创立的著名的“圆教论”显然是受其启发而创立。这种宋明以来日益形成的佛、儒、道三者交互融合的文化局面,天台宗“三谛圆融”及其相关理论的影响和贡献是不可磨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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