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亲爱的先生……
　　《亚洲华尔街日报》周末版有一篇Ajay Singh写的小品文Confessions of a Chronic Writer,闲谈喜欢写信的趣事。这位辛格先生是《亚洲周刊》驻港特派员，印度人，出版过一部畅销小说ＧiveEmHell，Hari。四岁那年，家里就送他到喜马拉雅山脉上一所英国寄宿学校求学。学校规定念到五年级的寄宿生，每个星期都要上一节四十五分钟的写信课，先是写家书，后来是写信给名人、给政府议论社会问题和国家大事。一九六九年七月，四十九名五年级学生写信给美国三位太空人，祝贺他们成功登陆月球。结果，大半数学生都收到太空人亲笔签名的回信，还附了照片。辛格说，毕业前几个月，他开溜逃课得罪了教数学的舍监，给暂令退学，结果竟也学着童年甘地的做法，写了一封文情并茂的信给舍监求情，舍监大为感动，放他一马。长大后他开始投书到各报章去。
　　辛格说得对，投书报章是英国人的传统癖好。《泰晤士报》的读者来函往往比新闻和社论精彩，而且不乏有名有姓的人投书，明刀明枪，光亮磊落。法国人形容英国绅士的特征是：“爱马如命，踢球成狂，身留折骨，口供里有一封致《泰晤士报》的信”。他们一年登出四千封左右的读者来函。听说，有人写了好几十封信没有一封登出来；有人一气之下只写Sir不写Dear，开笔说：“我不称呼你亲爱的，因为你对我不亲不爱，除非你登我这封信。”
　　辛格说，新德里铁路局有个老职员一生在报上发表过五千封信，从污水处理到裁军问题无所不谈，起码有一位总统和一位首相对他的意见作了回应。他说过一句名言：“有人抽烟，有人喝酒，我爱写信。”
　　我不爱写信，只爱读信，尤其爱读报上的读者来信。那些信的署名当然不会像《泰晤士报》那样有邱吉尔、有萧伯纳、有艾略特；只要不是“－读者－、－华侨－、－市民－，我都看。真名真姓的来信摆出勇气和诚意，最可贵。我们的社会需要培养站在亮处说话的风气。

一室皆春气矣！
一
　　现在是不流行写信了，人情不是太浓就是太淡。太浓，是说彼此又打电话又吃饭又喝茶又喝酒，脸上刻了多少绉纹都数得出来，存在心中的悲喜也说完了，不得不透支、预支，硬挖些话题出来损人娱己。友情真成身外之物了；轻易赚来，轻易花掉，毫不珍惜。大淡，是说大家推说各奔前程，只求一身佳耳，圣诞新年签个贺卡，连上款都懒得写就交给女秘书邮寄：收到是扫兴，收不到是活该。

　　文明进步过了头，文化是浅薄得多了。小说家Evelyn Waugh论电话，说打电话的人八九是有求于人的人，偏偏有人专爱女秘书代拨电话；你应铃接听，线那边是女秘书的声音说："请等一等，李四先生想跟阁下谈话！"人家架子这样大，他实在不想强颜伺候，毅然挂断电话。"对付这种人只能用这种办法。"他说。日前偶见台湾一位书画家刻的一枚闲章："相见亦无事，不来常思君"；这样浅的话，这样深的情，看了真教人怀旧！上一辈的人好像都比较体贴，也比较含蓄，又懂得写信比打电话、面谈都要有分寸的道理。收到这些前辈的信当然高兴；好久没收到他们的信，只要知道他们没事，也就释然。"墨痕断处是江流"；断处的空白依稀传出流水的声音！

二

　　友情跟人情不同。不太浓又不大淡的友情可以醉人，而且一醉一辈子。"醉"是不能大醉的；只算是微醉。既说是"惰"，难免带几分迷惘：十分的知心知音知己是骗人的；真那么知心知音知己也就没有意思了。说"墨痕断处"是"相见亦无事，不来常思君"的"不来"；"疑是玉人来"的心情往往比玉人真来了还要缠绵。文学作品的最大课题是怎么样创造笔底的孤寂境界。画家营造意境，也不甘心轻轻放过有孤寂的笔触："似曾有此时，似曾有此景，似曾有此境界"，有一位国画大师写过这样的句子。书信因为是书信，不是面对面聊天，写信的人和读信的人都处于心灵上的孤寂境界里，联想和想像的能力于是格外机敏。梁鼎芬给缪荃孙的信上有"寒天奉书，一室皆春气矣"之句，又有"秋意渐佳吟兴如何？"之念，还有"天涯相聚，又当乖离，临分惘惘。别后十二到朱雀桥，梅犹有花，春色弥丽"之淡淡的哀愁，正是友情使孤寂醉人也是孤寂使友情醉人的流露。

　　有断处的空白才有流水的声音。二十四小时抵死相缠，苦死了！电影演员格丽达·卡宝在一九三二年主演的名片《格兰酒店》里说了一句很有名的对白："I want to be alone．"《牛津名言词典》里不但收了这句话，还加上注文说明卡宝生平爱说这句话，电影里这句对白其实是剽窃她的名言；朋友们私底下都听过她说："I want to be left alone．和"Why don't they leave me alone"一类的话。卡宝是红伶，又甚美艳，想在生活上一求身心的孤寂当然不容易，烦躁不难想见；"我要一个人静一静"、"我希望人家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他们为什么不让我一个人静一静"！玉人不想来都不行，做人真太没有诗意了。

三

　　Stephen Spender的自传World Within World"里说诗人艾略特任出版社社长期间给他出书，两人开始有书信往来。斯潘特有几次写信质问诗人的宗教观，认为是诗人"逃避"社会责任的借口；诗人回信说，宗教信仰并非斯潘特所想可以有效避世；他指出不少人宁愿读小说、看电影、开快车，觉得这些"逃避"比较轻松；"关键在我是不是相信原罪"。斯潘特读这封信是在慕尼黑，当时春光明媚，他说他实在不能相信原罪之说。读信的环境居然可以影响读信人对信上议论的想法；要是当时慕尼黑是秋风秋雨时节，斯潘特对艾略特宗教信仰的观感一定不同。要不是江南落花时节，李龟年就不像李龟年了！

　　世事妙在这里。书信之命运竟如人之命运："不可说"！Harold Nicolson有一次写文章批评朋友的小说，事后甚感歉疚，写了封信解释加道歉。朋友过几天回了短简说："你当众在我背后捅了我一刀我已经不能原谅你了，你这回竟私下向我道歉，我更不能原谅你了。"

　　断处的空白依稀传出流水的声音，万一把空白塞住了，流水恐怕会泛滥。写信是艺术，但也要碰运气；不能太浓也不能太淡。徐志摩的《爱眉小札》只有陆小曼才读得下去；税务局的公文则谁也读不下去了。"微雨，甚思酒，何日具鸡季约我？《梦余灵》再送两部，析察收。"雨冷，酒暖，书香，人多情：寒天得这样的信，当然"一室皆春气矣"！

品味历程--董桥自选集的目录
自序　董桥
一 文字下酒
陀山鹦鹉的情怀
让她在牛扒上撒盐
我们吃下午茶去！
说品味
萝卜白菜的意识
“临去秋波那一转”
赤裸的民族，赤裸的文化
艳妇急曰：药渣、药渣！
英国大选杂念
旧时的月色
姓董的
文字下酒，吃得风流
爱闲说
优质报纸疲劳症
铁血老总，贴心头版
是心中掌灯的时候了
在宋词余韵中富起来
詹老板看见一盏莲花灯
遥想邓芬身边的粉黛
总统今天不回家
红了米勒，灰了猎巫
风雨中的外交家
北京飘起她的琴韵
心中石榴又红了
改造中国的仪态
青瓷船上的辜振甫
白宫闹鬼是好新闻
我不是乔治六世
布朗宁先生的牛油面包
洋径洪英语启示录
不要浮夸的政治四合院
保住那一发青山
这时，宗教感觉也重要
她们陪着忧国爱国
布尔乔亚的肖邦，好！
跟张教授去玩玩
茱丽雅的花都膳缘
猪头村五月的蓓蕾
君子与政客，典范的兴衰
新经济便装过时了
我和名校有个约会
美国人的伤感之旅
忽然喜欢法国人
挽翻译家汤新楣
谁要那套贞操带！
跟他们的女儿私奔
英国人的美国腔
巧克力霸权岁月
赛珍珠的血泪中国
没有童谣的年代
唱高调是放屁
不亲爱的先生……
布什的点点繁星
怀念爱丽诗
拿苹果当靶子
瑞雪
记者是吟游诗人
二 文章皱纹
“一室皆春气矣！”
旅行丛话
听那立体的乡愁
书城黄昏即事
夜行者的独白
“赶紧掏出我的文化”
文章不长皱纹
赫胥黎怕堂皇空洞的字
王浑妻子调皮
吃掉水浒里的好汉
故国山水辩证法
“此何物耶？一东西耳！”
点起正月半的花灯
Kill your darlings
老教授那本小册子
语言学家写《劝菜》
喝了饮料漫天艳阳
与文字的斗争
伦敦公园清谈
文字轮回六道中
“言而至此，再无言矣”
给自己的笔进补
别再妨碍创作了
公文救命
偏偏要脱节的
连胡先生都要请人过目
“母病速归”的存在价值
他们就这样长大了
说得体
甩不掉骄文情意结
“西天还有些残霞”
练语文回想录
好好学汉语拼音
“我是无辜的”
不要宫廷诗人！
托福考试要托谁的福？
几个有趣的语文问题
剪趾甲的专栏作家
三 案头亮灯
藏书家的心事
“我并没有答应送你一座玫瑰园！”
关于藏书
文章似酒
夜读浮想
书窗即事
点亮案头一盏明灯
“老先生高论极是！”
书店老板娘死了
时代太新太冷了
四 辩证之夜
“亲爱的爸爸……”
马克思博士到海边度假
凯恩斯的手
“皆以墙外人物之声为节”
静观的固执
大胡子林肯的传世演词
附录 文字是董桥的颜色　刘绍铭

很喜欢董桥呢~顶。

引用:

引用第18楼迷茫的林于2007-12-10 15:50发表的 :
很喜欢董桥呢~顶。

好久不见啊，林．

恩……呵呵，最近正好有读董桥的书，甚是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