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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1-15 1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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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春,巴金第三次去福建泉州,是和西江乡村师范的陈洪有一起去的,在平民中学住了一个多星期。这期间,他和陆蠡第一次相见,这在巴金1946年11月写下的《怀陆圣泉》一文中,仅寥寥数语:“我和圣泉相知较晚,‘一·二八’沪战后一年我在福建泉州看朋友,在一个私立中学里第一次见到他。可是我们没有谈过十句以上的话。他给我的印象,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而在以后的接触交往中,陆蠡成了巴金的挚友。巴金在许多文章中,常常满怀敬意地称他是“一个难得的好人”,“一个崇高的心灵”,曾说:“我认识他的心灵,且和它非常接近。我对人说我了解圣泉,我谈到他的刚直、他的侠义、他那优美的性格和黄金的心。”在抗战期间,有一年半时间,他们常常在书店见面,一个星期中至少有一次聚餐的机会,当时参加的还有一位,便是浙江台州的生物学家朱冼。
陆蠡和巴金初识的时候,他才25岁,刚走上工作岗位不到两周年,正在零星地写点散文诗和初涉翻译。而比陆蠡年长四岁的巴金,这时在文坛上已有小名声,发表了不少小说了。那时,从1922年开始发表诗和散文的巴金,已写下小说《灭亡》,第一次用笔名“巴金”署名在上海1929年的《小说月报》上分四期连载;小说《新生》也于1932年在《小说月报》连载;那本著名的长篇小说《家》也开始发表。
巴金的第三次到福建泉州,虽说是去看望朋友,但也有别种原因,他将这叫做“我像候鸟一样需要温暖的阳光。”
是什么样的“温暖的阳光”在召唤着巴金呢?以至使他在晚年还说:“我对他们的敬佩的感情几十年来并没有大的改变。”这是因为,当时有一批热衷于革新教育的青年人,在上海南翔、福建泉州和广州新会等地办学校。他们出于对许多社会现象的不满,总觉得“五四”运动反封建没有彻底,他们不愿在污泥浊水中虚度一生,把希望寄托在青年一代身上,想安排一个比较干净的环境,创造一种比较清新的空气,培养一些新的人,用爱集体的理想去教育学生。他们中有的办工读学校,有的办乡村师范,都想把学校办得像一个和睦的大家庭,关上校门就仿佛生活在没有剥削的理想社会。他们生活在学生中间,像一个亲爱的兄长分担学生的欢乐和愁苦,了解那些孩子,教导那些孩子,帮助那些孩子。他们只知道一个责任,给社会“制造”出一些有用的好青年。陆蠡也有这样的信念和抱负,他正是他们中间出色的一员。
陆蠡和巴金相处最为热烈的一个时期,是抗战前一年,他进了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两人的关系才渐渐密切起来。抗战中,书店负责人相继离去,只剩下巴金、陆蠡等三四个人在维持着这小小的事业。巴金和陆蠡都曾去过内地,又都急匆匆赶回来为书店做事。在艰难的事业中,共同的工作增进了友谊,两人渐渐相熟起来,以至每星期中必有一次聚餐,参加的还有朱冼。他们三人就常常在书店的客厅里谈到深夜,后来忽然想起宵禁的时间快到了,巴金和朱冼才匆匆离店跑回家去。在那样的深夜,有时还寒气逼人,可巴金总觉得“但我的心总是很暖和,我仿佛听完了一曲贝多芬的交响乐,因为我是和一个崇高的灵魂接触了。”
抗战爆发后,文化生活出版社处于严重困难之下坚持出版工作。当时留守上海的仅只陆蠡和另一个编辑,由陆蠡主持一切业务。巴金在《文丛》二卷五、六期合刊上写的《卷头语》中写道:“这本刊物是在敌机接连的狂炸中编排的,制版的,印刷的……用两个‘平民’的有限的精力和时间来克服这种种的障碍,在这时期差不多是不可能的事,然而我们毕竟忍受下白眼,吞食下悲愤,默默地做去了。”当时的艰苦由此可见。可在这样的情况下,文生社仍然坚持出版了一二百种书籍,十四五种丛书。这些丛书大都是在抗战中出版的,所以其中不少是洋溢着爱国主义激情的文艺作品,揭露和控诉了侵略者的罪行,配合了当时中国人民的抗日斗争。
陆蠡和巴金交往的时间,全部计算起来,也才只八个年头,就是自1933年春于泉州相识,到1940年秋见最后一面。这期间,他们也不能常在一起,但因工作关系和友谊的聚会,来往还是相当频繁的,其中也还有为了翻译书稿,接触甚多。
成立于1935年8月的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是陆蠡前在之江大学读书时的同学吴朗西约同巴金、靳以等文艺界友人创办的,由吴朗西夫妇负责实际的出版业务。1984年,我曾在上海访问吴朗西夫妇,据吴老介绍,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创办之初,资金短缺,还是依仗了他太太柳静做小学教师、图书馆职员工资的积余三百元才办起来的。
1937年上半年中的一天,陆蠡突然不见了,大家急得到处寻找。过了几天,他才给朋友怀玖写了一封信,人们这才知道他已经悄悄溜到了北平。他在北平寄居在一家公寓里,上午出门游览,下午关起房门来译书。三个月后挟着一大包稿子回到了上海,这就是后来出版并得到许多读者的《烟》。事实上,他的这一北京之行,奉献出的不只是《烟》,而且写下了得到日后为历史证明了是一篇名作,无愧地可称为是他代表作的《囚绿记》。
这件事还有个内幕,即便是在1936年下半年中,巴金、陆蠡和丽尼三人约定,一齐动手去翻译俄国三大小说家之一的屠格涅夫的六部小说。约定由陆蠡翻译屠格涅夫这一序列长篇小说中的第一部《罗亭》及第五部《烟》;由丽尼去译第二部《贵族之家》及第三部《前夜》;巴金则译第四部《父与子》及第六部《处女地》。六部小说均列为文化生活出版社的《译文丛书》出版。三人中,出手最快的是陆蠡。《烟》出版于1940年7月,《后记》中写道:“译文脱稿于1937年夏季,……曾就正于许天虹君。”拖延了出版的原因,不肖说是因为战事突起的关系。从翻译《烟》一书的经过看出,陆蠡有着“剑及履及”的积极精神。
1979年2月9日,巴金在《关于丽尼同志》一文中写道,全国解放后,丽尼起初在武汉,后来到北京工作。巴金在北京见过他多次,知道他重新翻译了屠格涅夫的长篇小说《前夜》和《贵族之家》,还校改了陆蠡翻译的小说《罗亭》。
陆蠡最后一次见到巴金,是在1940年7月,巴金的《秋》刚出版。一个早晨,巴金要坐怡生轮去昆明,陆蠡和巴金的三哥李尧林一起赶到金利源码头去送行。两人立在岸上对着巴金微笑,挥手告别。这一幕,在巴金晚年写下的《我的哥哥李尧林》一文中,还念念不忘提及:“离开上海时我把他(指三哥李尧林)托给主持文化生活出版社的朋友散文作家陆蠡,这是一个难得的好人。他们两位在浦江岸上望着直航海防的轮船不住地挥手。他们的微笑把我一直送到了海防,还送到昆明。”
日军占领了上海的“租界”,到处捉人,文化人处境十分危险,巴金在昆明很是不安。后来听说陆蠡被捉进了日本宪兵队,巴金打电报到上海,三哥回电说他大病初愈,陆蠡的下落不明,要巴金马上去沪。由于找不着交通工具,巴金在两个多月后才赶回上海,可陆蠡却在日军的监获里没有痕迹地消失了。
1946年,抗日战争结束后不久,由当时几个进步知识分子编辑的一家杂志《文艺复兴》,出版了一期专辑,纪念那些把生命交给祖国的作家们。纪念的死难烈士当中,就有年轻的陆蠡。巴金在《怀陆圣泉》文章中,称赞陆蠡有“优美的性格和黄金的心”,并说:“圣泉生前貌不轩昂,语不惊人,服装简朴,不善交际,喜欢埋头做事,不求人知。他心地坦白,忠诚待人,不愿说好听的话,不肯做虚夸的事。他把朋友的意义解释得很严格,故交友不多。但是对他的朋友,他总是披肝沥胆地贡献出他的一切……在我活着的四十几年中间,我认识了不少的人,好的和坏的,强的和弱的,能干的和低能的,真诚的和虚伪的,我可以举出许多许多。然而像圣泉这样有义气、无私心,为了朋友甚至可以交出自己的生命、重视他人的幸福甚于自己的人,我却见得不多。古圣贤所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他可以当之无愧。”我至今没有发现,巴金曾把这么多的赤诚赞美献给同一个人。
巴金和陆蠡的友情是特殊的,陆蠡在巴金心目中的地位也是特殊的。你听,巴金说:“我不愿相信他已经死亡,所以我不想写纪念他的文章。一个像他那样爱憎分明而且敢爱敢恨的人不能死得这么简单。他有着那么强烈的爱,绝不能不留下一点踪迹。我们固然不能相信他活,但是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死。只要希望未绝,我们愿意等待一生。”他甚至这样想象:“朋友们登过报找寻他,又曾在各处打听他的下落。有一个时期,我们还梦想第二天早晨他提着一只箱子在门外叩门。又有一个时期我们期待一封不识者的来信,告诉我们圣泉死在何时,埋骨何处。又有一个时期我们盼望着他从太平洋某岛上集中营里,寄来信函,向我报告他还健在。
但是,这一切都成了一场空,我们又白白地等待了一年了。自然,我们还得等待下去。难道真要我们等待一生么?”
在抗战期间,落入日军虎口的我国文学家中,陆蠡和郁达夫是最著名的两位。他们同是浙江人,同样,两人失踪后的下落又从无人知晓,留给历史两团难解的谜。巴金也真不幸而言中,他将终生在痛苦中“呼唤他回来,呼唤那个昙花一现的崇高的心灵重回人间。”
【作者简介】蔡庆生,笔名钢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出版诗集《告诉我,来自祖国的风》、《战斗小组》、《战火中的歌》;传记《陆蠡传》;游记《天汉星河》;散文集《天光云影》等。作品入选《初中音乐教材》、《中国新文艺大系》、《诗选·1949-1979》等。曾多次获省级以上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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