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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1-21 0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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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鬼才”作家乙一及其作品解读
如果要在日本推理作家中找一个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那么非乙一莫属了。他早在17歲的時候(1996年),就以一部技驚四座的作品《夏天.煙火.我的屍體》(夏と花火と私の死体)獲第六屆JUMP小説•非小説大獎(該獎項由集英社創設,獲獎作品以“輕小説”居多,乙一也因此被列入輕小説作家行列)的神作而正式出道,立即受到栗本薫、小野不由美、我孫子武丸、法月綸太郎等諸多名家的熱烈推薦。即便是当今日本推理小说界的王者东野圭吾,在出道时的风头方面恐怕也是难以望其项背的(东野以《放学后》获江户川乱步奖而出道时,自己已经27岁了)。反观中国,或许惟有韩寒与之境遇相似,当年他以《杯中窥人》一文获得首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而初次亮相,可虽名噪一时,却也因多门功课不及格而颇受非议。因此上,乙一以青春韶华的冲龄,取得如此殊荣,况且按照其本人的说法:“《夏天.烟火.我的尸体》基本是一个初学者的碰运气之作,居然意外地得了奖……”(参见乙一访谈)并不指望的偶作获了大奖,我们也只能目之为传奇了。也有人说,他取这样奇怪的笔名,本就是一个传奇。不管是哪种说法,乙一作为一位作家的生涯,大抵就是从传奇开始的吧。
当然,获奖作也确实有其使人着迷的魅力,尤其是小说所定位的视点比较独特,以被杀者“五月”的尸体作为叙述人,通过她来观察凶手们是如何藏匿自己的。故事的紧张度和阴暗度俱佳,在藏匿尸体的过程中不时会出现意外人物和意外情节,正读着这本书的诸位一定都为阿健和弥生这两个“小坏蛋”捏了一把汗吧。尤其是小说的结尾,有着阿刀田高式的逆转式惊悚。值得一提的是,本作在出版单行本时收录的另外一部短篇《优子》,则有别于出道作的风格,很有点日本战前变格派小说的味道,尤其是作者模糊现实和幻想界限的叙事手法(尽管本作非本格推理,但其中的相关情节居然让我想起水天一色的《蝶梦》,又是似曾相识么),为读者制造了诡异的阅读氛围,很有点绫辻行人的影子。
说完出道作,让我们换个话题,先来对乙一其人进行简单认识:乙一,本名安达寛高,1978年10月21日生于日本福冈县。先后毕业于久留米工业高等专门学校材料工学科、丰桥技术科学大学工学系生态学专业,毕业一年后转居东京。学生时代曾是学校科幻小说研究会的骨干。2002年,继处女作获大奖之后,推理连作短篇集《GOTH断掌事件》(GOTH リストカット事件),更是一举夺得第三届本格推理小说大奖。自此逐渐以轻小说作家的姿态受到广泛欢迎,他的每部作品甫一出版,即受到读者热捧,迅速扫荡各大文学类畅销作品排行榜,并很快被拍成电影、电视或改编成漫画和广播剧。2006年11月,与著名动画大师押井守的女儿押井友绘结婚。2007年,自编自导的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电影作品《立体东京》(3D-Tokyo)在全国公映,开始了由作家身份向导演身份的转型。
由上面一段简历,我们可粗略看到,乙一成名后的作家生涯可谓四平八稳、一帆风顺,而不像东野圭吾、森博嗣等人要么波折不断要么成名很晚,在人生阅历方面或可谓经验缺缺,因此其作品无论是深度上还是广度上都没有达到更高的成就,这也是少数读者所诟病的不足。确乎如此,乙一的作品在描绘社会阴暗程度、探讨人性复杂面貌、牵涉知识专业水平等方面都存在着一定的硬伤,无法接近东野般的高度,即便是宫部美幸、天童荒太、伊坂幸太郎等作家也难以企及。虽然这样不分类别的比较有草率之嫌,可毕竟有这样的评价和说法存在。我始终觉得,将乙一这样的作家放到日本最大的推理作家圈子中进行模拟,实在有点难为他了,因为不管从哪方面来考虑,出道以来已经倏忽十余载,他一直是作为“轻小说作家”存在的,而非所谓的新本格推理作家,——请读者务必记住这一点!
谈到轻小说,请允许费些口舌介绍一下这一日本独有的文学类别及其与乙一的密切关系。轻小说的范围涵盖奇幻、科幻、历史、推理、剑侠、恐怖、动作、言情、校园青春等诸多门类,且与上述各门类的界限暧昧不明,凡是跨类别的通俗小说,都有被算作轻小说的经历,因此轻小说的定义在日本一直存在着论争,大致可以归纳为以下六个方面特征:
1.取材多来源于动漫和游戏,或者归结于动漫和游戏(作为其原案);
2.书中常带有配合文字内容的插图,封面设计华丽前卫;
3.创作者、阅读者和登场人物以青少年居多;
4.内容浅显易读,行文轻快明畅;
5.篇幅一般比较短小,如果出长篇必是系列作;
6.书体与厚重无缘,携带方便。
目前已经成为日本最受欢迎的文学类别,角川sneakers文库、富士见文库和电击文库根本就是其主要活动阵地。在日本被公认为轻小说作家的除了乙一,还有冰室冴子、小野不由美、西尾维新、佐藤友哉、樱庭一树、舞城王太郎、清凉院流水等近年来红得发紫的年轻才俊(前两位女士不在年轻之列)。其影响很快波及华语文学圈,轻小说代表作《凉宫春日》、《十二国记》、《奇诺之旅》早已为我国读者所熟知,郭敬明、游素兰等人也迅速登陆中文轻小说领地。正因为有如此巨大的魔力和不以数计的读者,乙一也颇受其累,或褒或贬都与轻小说脱不了干系。乙一曾多次坦言,自己在小说创作上确实受了轻小说的很大影响,神坂一的《Slayers》、麻生俊平的《ザンヤルマの剣士》和山本弘的大量作品对其写作起到了很好的借监作用。同时他对时下流行的一些轻小说作品也颇有微词,认为"用漂亮的插图来掩盖其单薄内容的作品太多了",自己也有意予以反正、创新和超越。从我个人的阅读感觉来看,乙一先生已经通过自身实践达成了上述意愿,他在作品的质量、层次、深度和广度上,也自然比西尾维新、佐藤友哉等同类作家来得高。以下试通过结合乙一的具体作品析出主要特色,来验证他"脱胎于轻小说而超越之"的创作历程。
乙一的作品风格,始终存在着以残酷、惨烈为基调的“黑乙一”和以纤柔、悲凄为基调的“白乙一”两种倾向。前者風格的代表是被集英社再版了多次的《GOTH 斷掌事件》(GOTH リストカット事件,2002),後者風格的範例就是被角川sneakers文庫再版了多次的《在黑暗中等待》(暗いところで待ち合わせ,2002)。其中《GOTH 断掌事件》是乙一唯一的连作短篇集,获得了第三届“本格推理小说大奖”,位列“本格推理小说BEST10 2003”第五名、“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2003”第二名、“周刊文春推理小说BEST10 2002”第七名,内含《暗黒系》《GOTH断掌事件》、《狗》、《记忆》、《土》、《声音》六部短篇,通过主人公“我”和女同学森野串起所有故事。这个连作短篇集应该是其最有本格味的作品了,你可以在本作充斥着的肢解尸体、孽恋手掌、活埋等变态黑暗情节中发现诸多本格推理元素,作品中的不少残酷场景会让你想到我孙子武丸的《杀戮之病》这一日本推理小说史上的“新本格”异作。也就是说,惟有这部作品会让你比较强烈地感觉到乙一是位推理作家,而且是位新本格作家。我尤其喜欢《狗》和《记忆》这两篇,前者中并没有出现拥有与生俱来的“恶”性的变态杀人狂,而且在诡计的运用方面效果很好,因此结尾很是突兀,而后者则是完全的新本格味道,里面有不少值得推敲的细节(且容易被读者忽视),大致可以窥见乙一的用心,——据说《记忆》是最后成稿的,森野的过去被作者拿来作为与读者周旋的“噱头”,喜爱新本格的读者不妨一阅,不过因为是连作,还是建议按顺序阅读,才能体会作者构筑全篇的妙处。
下面重点一下大陆刚出版的两部乙一名作,我认为它们分别代表了乙一两种风格的最高水平,而且译文也很赞。先看《平面狗》(平面いぬ,2003)。这本集子在2000年出单行本的时候是用的《石目》(石ノ目)作为书名,在改版出文库本时换成了现名,也没听说有篇目上的增删和内容上的大修。集英社的做法令人费解,不晓得是否乙一的主意(因为《小生物语》刚看了个开头,说不定被我漏掉了这一公案的始末),暂且略过。可能熟悉这个集子的朋友都知道,〈平面狗〉(台版译作〈平面犬〉)和〈石目〉(台版译作〈石眼〉)都是集子里的两个具体篇目的名字,既然被选作书名,自有其值得分析的地方。两部作品的开篇都很有意思,一个说“我的胳膊上养了一只狗”,用寻常的口吻叙述着不寻常的事情,立马就吊足了读者的胃口;另一个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村庄遭到了一场严重流感的侵袭……”,完全是一种说故事的传奇笔法,吸引着读者继续往下看。读者很快知道了,所谓的宠物狗原来是只刺青狗,而那个村庄发生的事情却是一个大家都听说过的老掉牙的古老传说。这时读者的情绪会略有低落,但随着后面情节的铺展,你不会对作品失去阅读兴趣,而是彻底的手不释卷。因为作者设置了越来越多的包袱、越来越巧妙的陷阱等着你,原来刺青狗是活的、它会叫、还会吃东西、却要被卖了……我倒是觉得〈平面狗〉的优秀不在于这些别具一格的情节(包括作品尾声一个画龙点睛式的诡计破解),而在于主人公铃木从刺狗,到养狗,到恨狗,再到卖狗,最后到爱狗、舍不得狗的心理变化,这主要归功于“波奇”这条刺青狗改变了她对整个世界的看法。相信本作也会改变读者对某些问题的看法,人生哲理或许就隐藏在日常小事中。
而〈石目〉则从古老传说和儿童游戏说开去,采用了“游仙窟”的叙事手法,为我们诉说了一个凄美的故事。《游仙窟》是唐人张鷟的一部传奇小说,曾流传日本。所谓“游仙窟”叙事法,是指一种故事套路,这类作品的情节大抵是某人(多为男性)因为一个偶然的机缘来到了一处陌生场所,正在踯躅无助之际,为人(通常是仙女)所救,醒来后发现原来是到了世外桃源,接着是缱绻旖旎的爱情描写,一段时间之后该迷路人终于想回去了,好心人将其送出,等到其再想进入桃源的时候却不得其路了。这样的套路主要来源于《桃花源记》和《天台山遇仙》等作品,情节也大同小异。我不清楚乙一是否看过这些中国作品,不过他既然“敢”在〈平面狗〉中特意安排一位神秘美丽、技艺高超的中国刺青师,可见他对中国的了解绝不止于泛泛。本作的妙处在于作者将石目这一平常的传说,恰当地植入“游仙窟”的叙事套路,为整个小说带来了独特的情节魅力。〈石目〉没有什么惊人的诡计,只有关于石目身份的谜团,而且是比较容易识破的,虽然末尾的真相让我一度质疑其合理性,但谜团背后所揭示出来的一种人类之间复杂矛盾的情感,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此外,我曾经思忖过这个谜团和日本儿童游戏“竹笼眼”()的关系,却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说明之。
除了这两篇之外,这个短篇集子还收有〈阿蓝〉这样的感人力作。读罢此篇后,我的泪腺第三次崩溃了。〈阿蓝〉在乙一的所有作品中都是一个异数,关于这个我只想说三点,不想多说,害怕又会想起情节和结局而悲伤哭泣。首先是登场人物最古怪:全部是清一色的外国人,除了古董店里那个叫铃的女孩子。其次是叙述方式最贴心:完全的童话笔法,小说除了一、二两小章是以其它人的视点,其余篇章都是以阿蓝这个外表丑陋的布偶为视点来叙述故事,读者可以其它人物对待阿蓝的态度和阿蓝的心路历程,来分析和比较各个登场人物的人品,比如弟弟泰德的假恶真善、姐姐温迪的冷漠虚伪、詹妮弗的胆小无情以及其它四个布偶的优劣,都在与阿蓝的接触中暴露得巨细靡遗。最后是故事情节最凄美:在“白乙一”风格的作品中,结局往往都是一以贯之的感伤和凄美,本作更是无以复加,甚至比王尔德的《快乐王子》、《夜莺与玫瑰》等唯美童话有过之而无不及。
剩下的那篇〈阿原〉(台版译作〈小初〉)没有太多值得分析的东西,除了勾起了我对童年生活的回忆之外,就是“传奇人物”阿原立于幻象与实体的交叉点这一设定的巧妙了,她的存在使得本作在情节上拥有了更多的发展空间。本作再一次验证了乙一善于在小说环境上模糊现实世界和幻想世界的界限的本事,另外以小朋友为叙述对象的特点也多少说明了作者与轻小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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