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文:说董桥
李霞:
前几天详子叫我写董桥,我先是推,后来觉得可写。但他没有说什么时候交稿。我本是想先把《董桥文录》看完了再写,不想昨晚吃饭时碰到详子,却说最迟今天上午就要交作业。半夜回到家,我就赶紧写。一写完,就传给了你。今天早上起床,赶紧重看一篇,改了几个字,就再传给你。所以,如果文章有幸被用,最好以这篇为准。
如果慢慢写,可能会更好些,但对于我这样的人,也不是很见得的一件事。所以写成这样,也没有特别大的后悔。我想,我没有说的地方,详子他们会说的。而我以为,董文本身读起来很舒服,对于他的文章本身写什么说什么,读过的人自有分数,不读它的人再说也没有用,转口说出的,加上别个人的唾沫,味道就早变了。不如建议读者自己去看。所以就写了些跟文章本身无关的事。
就此作一点点交待。祝
编安。
藜果 七月二日晨
说董桥
江南藜果
董桥最后在香港定居,是终于把文化的气息带进了这个据说的“文化沙漠”。这文化的气息是来自两个方面,这两个方面与他长期住过的台湾和英国有关,即一个是中国传统文化方面,另一个是西式新进文化方面。后一方面,董桥取的似乎是较守成的一派。这样一来,两个方面的文化气息,在董桥身上,就比较交融调和起来了,不象在别的一些人的身上,把民族传统文化和西方现代文化断然誓不两立起来。
董桥带给香港的文化气息,载体用的是文章。也没有什么大文章,没有很厚一本或几卷几卷的论著或小说,只是一些小篇幅的散文。这散文也不似内地作家流行过的“文化散文”、“大散文”,却多是状如小品的“小散文”。这“小散文”笔之所及,却是学术、政治、历史、文化、艺术、人物、新闻、掌故、感情、态度……,范围大得很。
香港人的写作,多的是粗放式经营。董桥是算得上精耕细作者,有些篇幅堪称字字珠矶;他的散文的确没有照顾到一般人给散文划的边界,才是真正在实现着一种“大散文”的概念,从谋篇、布局、用词到文法、修辞,均一会儿一个花样。在附在《董桥文录》的一篇采访记中,董桥自己也的确把自己和香港的那些专栏作家们以及似乎还有别的作家们区别了开来。
在由大众通俗文化的泥石流所主宰的“文化沙漠”,董桥侍弄着这些花花草草,借用董桥一篇文章的意思来说,就是在无机的技术社会里,他是在呵护着一个文化的后花园了。就象技术发达了,晚间照明用的都是各式方便的电灯了,而在这个“后花园”里,董桥,当然还有别的一些人,保留着几排油灯,迟迟不肯取消它,坚持每日用手工点灯、熄灯的功课。现在的人,多的是为名为利和现代化高歌猛进者,但透过后花园的古旧栅栏,能看到一个守节的读书人蹒跚着在点油灯和熄油灯,也不失为一个特别的景致。这话为香港说,就更加是这样了。
在香港,统领着文化的明星是黄沾、周星驰一类人物,而董桥是决不会成为明星的。有意思的是,花城出版社出版的董桥文选《跟中国的梦赛跑》,在“简介”中,有“董桥散文,以野出名”之说。这一说,我想,总起码包括着两个方面的意思,一个方面是文风(文章风格、走势)毫不拘束, 二是用语上的“野性”(和性有关)。以后者论,董桥的“野”,绝对是“野”得“文”(和“质”和“理”和“粗”相对,有点“文绉绉”的意思);不象黄沾、曾志伟这些也“野”的人,为了逗大众开心,有时“野”得下流。
有意思的是,董桥也是常为大众传媒工作的人,但他却没有象人批评大众传媒令大众欣赏文化的口味粗陋化,反而他的文章就样一道道手艺无可独到而做得精致的点心,可以让我们喝下午茶时边赏边品。所以,我时不时就会拿出董桥的书来,把看过的一些文章,重新翻一翻。
我自己读董桥的经历,是先读到花城版《跟中国的梦赛跑》,然后看到三联书店严肃杂志《读书》的一篇文章《你一定要读董桥》,标题就说得这么肯定,可见对董桥推介之热切,再找到三联版的《这一代的事》和《乡愁的理念》这两本比较薄的书,发现多数文章都已经集中在了花城版的《跟中国的梦赛跑》里了。读后感果然是“一定要读董桥”,有的文章我读了好几篇,可叹、可兴、可玩。前不久,朋友详子报给我一个消息,告诉我说哪里有卖四川文艺出版社目前收录董桥文章最齐全的《董桥文录》。我立即去买来,发现是很厚的一本,看了个头,看见前面的文章都是前几个选本未选入的,而这些文章,未免很叫我有点望。就觉得先前的几个选本选得好,这本《董桥文录》是编坏了。
但其实不。《董桥文录》中的早期文章,也不过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可见董桥在十几二十年前写文章是没有后来好的,《董桥文录》忠实地记录了董桥写文章的进步史。这就给了我等至今还写不好文章的人很大的信心现在没写好文章,十几二十年后却是可能写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