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做出阳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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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做出阳光的味道
江南藜果
这世间有一种人，叫文人。文人的说法，按文法是偏正结构，“人”是用作核心的“正”，“文”是用作修饰的“偏”。可人们在说文人时，侧重点是落在了“文”字上，因为人，大家都是人，没有什么特别，文人，就特别在文上，是做文的人，就和不做文的人区别开来了。
进而，有人做文做得极端，倒忽视了做人。做文做得极端的人，一种是硬抱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心思，把做文当作了刻意做人的事业来做，有的反而做出一身的匠气来；另一种，天性如此，一做文就不免极端，是天性的流露，匠气是不会有了，可文中所流露的，难免有不同于正常人的病态，他在文艺上或许为世人所赞叹，在做人上却做得被人看成了病人。
文人，就有了做人和做文的两个问题。这两个问题，有被人分开看的时候，也有被人合起来看的时候。合起来看，就有“文如其人”的说话；分开来看，如对周作人的评价，说他的文是好文章，但做人却做成了汉奸。
做人做文，总有个先后的问题。我向来的意见，是做人第一，做文第二。这当然有几层意思。第一层，人，首先要生而为人，才能言做什么，这话太浅显，说了等于白说；第二层，是做人，是会做人，是好好做人，做好人做不好人，不好好做人，不会做人，做出好文章又有什么意思？这好好做人、会做人又几层意思。世故、左右逢源，因此在人世间做人做得游刃有余，也算一种会做人；有好的品行，不随流俗，讲原则，刚正不阿，不矫饰，不伪善，不故作惊人语，该挺身而出时挺身而出，是另几种会做人，不过，有时会被人说成不会做人，一不小心还会做成极端分子。如此种种，总而言之是一个字：难！
董清霞的文章，是做人的文章。这说的，一是作者看别人怎么做人；二是作者本人的做人体会；三是看文章就看见了作者的做人，有点“文如其人”的意思。这“文如其人”，也没什么大是大非的说头，只不过居家上街工作做事做女人做女儿做情人做妻子做母亲，稍带着些家长里短的评说，也不怎么“八卦”，恰如时下有人说着的“小女人”，但董清霞并不自嘘做“小女人”做成了什么“文化”。
实际上，董清霞是连“小女人”都不承认自己是的，主要可能是因为“小女人”这叫法不好听。“小女人”的说法，是和她一起来找我的她的朋友的意思，是说董清霞的文章和市面上流行的“小女人”散文一路，又并不比那些文章差的。但董清霞说，为什么要叫“小女人”呢？就叫女人，不就好？她的文章，叫“女性散文”不就行了？她不知道，如今这年头，叫卖是要叫出点噱头来才好的，又加上几个自称“文化人”的人在里头“策划”，岂可平平淡淡叫它“女性”就完事？是非要叫出新花样不可的。
董清霞的文章，或许是入不了文学史的。我想，她写这些文章的本意，也不是要做什么文人（她是报人），所以就免了文人的许多是是非非。但读者能读出做人来，读出女人来，读出董清霞的做人，读出董清霞眼中的女人和人。所以，虽然我们不熟识董清霞，不了解董清霞，但读过她的文章，我们就能知道她这个人的七八了。我们看得出来，这些文章是她做人的副产品，是她做人做到一定份上的自然分泌。这样，做人和做文的孰先孰后，在董清霞那里就不言而喻了。
正因为用以上的眼光来读董清霞，所以，在董清霞的《阳光的味道》这本小书里，我更喜欢的是第一和最后部分，因为这两部分说的基本上是别人的做人和作者自己的做人。中间的第二部分说的基本上是物，是“流行”。当然，说物有时也能说出人的趣味来的，但董清霞主要说“流行”去了。这样的文章，合该女人去写，女人写了，我们可能说有趣，如果男人去写“男士丝巾”、“小马甲与短袖衫”什么，就要恶心人了。（在我们见面之前，董清霞对我的一个认识，是见我说过意思是我是八十年代青年不是九十年代青年所以跟不上潮流流行的话。）
所以还是要谈董清霞的做人。
做人是要有态度的。做成流芳百世关乎态度，做成遗臭万年关乎态度，做得平平凡凡是态度，做得踏踏实实是态度。有的人不想做人做得太平凡，要轰轰烈烈，所以不去踏踏实实做人。要轰轰烈烈，如果做流芳百世的事也好，却偏偏又努力要去遗息万年。要真能遗臭万年也罢，却白废心机一场空，折腾来折腾去，到头来连个屁臭都留不下来。
读董清霞，就读出做人的自然、平凡和踏实来。就象阳光，自然，平凡，有了它，人心里踏实，久不见了它，人心就惶慌。所以，在你刚晒过的衣物中，你闻到了阳光的味道，平凡的喜悦就充盈在内心；在青草地，你闻到了阳光的味道，内心泛起的，是平凡的生命感；在海滩上，你闻到了阳光的味道，感到的也是健健康康的平凡。
董清霞向人讲说的，就是这种平凡、踏实，而健康的生活。就象文章中的那个开“蓝鸟”车的的士司机，把自己的车打理得干干净净，每天用车不超过１０小时。即使将来钱多了，也不打算做大老板，因为他喜欢开车。“从小，我就喜欢汽车，总爱上街看汽车，买的玩具也全是汽车。当时我就想：长大了我一定要当司机。现在我果然如愿了。”
这种人生态度，难免被胸有大志者说是平庸，但不正是健健康康的人生吗？不也感人吗？而在人世间，占了绝大多数的，正是平凡的芸芸众生，每天讨着生活。
董清霞的笔法，简单，干净，流畅，一如她讲的故事，一如她的做人，讲不来故作深沉的大道理，却给人心以淡淡的温润。这是好的，就象阳光。
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书都能看的人，只要能看得懂的，方便看，就看，也不刻意。如果不是董清霞要我看看她的书，再说点什么，我也不会专门找来看。现在专门花了一天，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也算是老老实实的态度，是和董清霞文章里提倡的做人风格相宜的。把答应人的事老老实实做了，自己就心安了；至于说得怎么样，就要让另外看过这本书的人评说。
正因为每个字看过去了，叫我舒服的是，这本《阳光的味道》没有发现错别字。这真好。
（《阳光的味道》，董清霞著，上海远东出版社１９９６年４月第１版，定价９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