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文:评叶曙明《草莽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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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莽中国
江南藜果
这是一部近代中国分裂史。
这也是一部南方中国对北方中国的抗争史。
抗争会有什么结果？书中反复说道：“军事北伐，政治南伐”。无论南方自治也好，军事北伐节节胜利也好，到头来，中国仍笼罩在中原所代表的北方一统极权政治文化的庞大魔影之中。
华南，因为地理所成就的人文关系，在作者笔下，是近代中国各种新思潮新人物的发祥地，从洪秀全、曾国蕃到孙中山、***，都被作者称作南方人。
从太平天国运动起，直到抗日战争爆发全国形成统一战线止，中国南方在百多年中不断逸出中国正统政治格局，又不断重新被迫就范在旧文化范式之中。
这似乎成了一个宿命。
在南和北两大对抗地缘范畴之外，作者将中国划分出另外两块东部和西北。以大上海为代表的华东是中国民族资本主义最有希望成长的土壤，而西北土老财则代表着中国最愚昧最落后的势力。
这些不同势力的崛起和峥嵘，都被作者冠以“草莽”的性质。土老财的军阀自不必说。就是孙中山的兴中会，也是以帮会形式起家，并在青洪帮的支持下运作。东部大资产阶级的代表人物蒋介石承继了国民党的权力遗产，他的发迹之地上海基本上控制在杜月笙之流人物的帮会大佬手中。以正统自居的北方政治，看看袁世凯的流氓行径，也就和“草莽”差不多了；其后在北方演义的所谓民主政治，犹如儿戏走马灯和山大王的游戏。
***在南方和东南城市的运动受到国民党政客和黑帮的联手剿灭后，退居山林，至少在形式上成了“草莽”。尤其当它撒退至西北腹地后，作者没有告诉我们，先进的主义和落后的地缘不知产生了什么样的效应，但明白地说，这是农民的队伍进入了中国最落后的农业地区。
在做出了这样的模型之后，模子里塑出的历史人物似乎没有太过脸谱化。西北军阀阎锡山被作者拿来用作愚昧和落后的代表了，却也在作者的字里行间显出生动和可爱，使人知道，即使是土老财军阀，支撑着他的也有清晰的文化思路。
生为南方人，作者对南方求新求变的先进性显示出极大的欣赏，对南方新而嫩的力量和北方庞大帝国的传统力量相冲撞后的夭折、最终逃不过纳回到传统政治框架的结局，流露了不难理解的无奈。
如果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的说法无大错，那么，看看今天中国南北文化的差异，看到沿海和西北的巨大剪刀差，读这本书，会不会读出一种忧心来？
只要把书中的“军事”两个字改作“经济”两个字。
看看乱摊派、乱收费、假冒伪劣、有法不依、执法不严、执法犯法……国民的种种“草莽”性，我们就会知道，民主法制和经济新秩序的公正，要在“草莽”之中确立，何其难也！
而因为种种差异而起的利益冲突，会不会再次引发中国的地缘分裂？这当然是杞人之忧。但以史为鉴的忠告到底还未过时。
作者叶曙明以写作先锋小说闻名，是中国新时期后最先在形式和内容上对汉语小说进行探索和实验的一名小说家。他的历史写作，缘于他对史料的阅读兴趣，也反映出他对非虚构世界的关怀。叶曙明现象可能能够在一方面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实验小说一些看似虚拟而远离世界的文本，是不是也饱含着作者对历史和现实演变的极大兴趣？
国内多数实验性强的作家，写作文学作品以外的文字，一般是比较晦涩的理论性文章。叶曙明不同的是，他在他的小说之外的写作，除了那些随笔，却是长篇历史著作，而且文句和结构清晰，风格迥异于他的那些中篇小说。
在《草莽中国》的好几年前，叶曙明就有《军阀》出版，可能是上下卷的，可惜我至今未曾读过。在读《草莽中国》之前，知道叶有历史著作，我怎么都想象不出他会写成什么样。在读了《草莽中国》之后，我担心的是它会炒《军阀》的冷饭，因为《草莽中国》主要写的也是中国现代史的军阀时期。冷饭的炒法起码有两种，一是炒史料，二是炒观点。炒史料，对写历史的人较难免，因为从历史的实物取材料太有限，多的是从已有的成文史料中取材。炒观点，才是一名历史写作者真正弱智的表现。炒自己的观点呢？炒了，就是没有进步，不写同一题材也罢；没炒，是说作者的观点几年一变，难保他将来不会再变。
强调这段历史的南北对抗，将南方明明白白写出反叛北方正统的性格，似乎是《草莽中国》给我最深的印象。这就是观点。就我极其有限的阅读经验，叶曙明至少没有炒别人的冷饭。
写历史，史料谁都可用，就看能不能用出能够说服人的新意来，就看能不能写出一部“我”的历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