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时分
杭州 朱真伟
天,还看不出什么变化,父亲就背着锄把到处转了,去田间挖挖,地里翻翻,再到沟里河里洗洗。我知道,他是去看看它们醒了没有。父亲从来只把广播里的农事农期当做参考,他觉得每个地方地性水性都不一样,醒得有早有迟,连太阳都照得有多有少咧,自己地里的时辰怎么好光听广播里统着瞎咧咧呢。
父亲把竹箩坐到锅里,母亲接着把藏了一冬的谷籽倒上去。谷籽金灿灿的,粒粒饱满,每粒都是经过风扬车转毫不犹豫往下坠,落到谷箩里筛选出来的。这样的谷籽才能担得起生命和繁衍的使命。锅里倒上了水,父亲的手一直探在水里,待觉得有些稳手了,他才叫灶台后的母亲熄了火。让谷籽坐在竹箩里,竹箩坐在灶台上温泡一段时间。他说,这是给谷籽们叫叫魂儿,让它们好回过神来,季节就要到了。
第二天,父亲给谷籽盖上一层稻草,时不时还均匀地洒一些温水。到谷籽涨破谷粒,父亲就把竹箩搬到太阳底下翻看,谷粒都顶着嫩黄嫩黄的一点出来,粒粒匀匀称称,丝毫不爽。父亲舒了口气。等谷籽们伸出小腿时,才给它一遍温水一遍井水地洒上去,浇得谷芽们精神焕发。这时,河边的柳枝开始被风吹得软软的,青涩的河面,渗添了些土黄,河水开始活泛了。
那块白亮亮的秧田,父亲是老早就选好的。趁泥土刚还魂的功夫,他就牵着老水牛来打理了。透着地气的土分外敏感,水一过,就吸得鼓鼓的。父亲和水牛把土耙细腻了,才住了手。锄把在水田中间分出几棱浅浅的沟,水就汩汩地游到四周的沟里,润得软软腻腻的田畈不干不涝,水迹亮亮的。
谷芽就是这时候被请下了田,匀匀地分撒在湿漉漉的泥面上,自己毫不费力地去寻找扎根喝水的地方。父亲在秧田的东面,摊开晶莹的塑料薄膜,撑在谷芽的上面。塑料薄膜四周密封,搭成半个椭圆形的长帐篷。谷芽在帐篷里,不怕风吹雨蚀,就可以不慌不忙地为秧苗舒筋长骨了。
太阳透过薄膜,看着谷芽一天一个样。父亲牵挂着却从不担心。他有时到秧田边松开帐篷一角,给禾苗透透气,有时给田里多灌些水,或者让田里的土在水外多呼吸一段时间。他懂得秧禾的需要,细心得赛过养自己孩子的女人。更多的时候,他吆着牛,去给其他闲着的地和田翻土,呼菜邀瓜上地去,让菜籽、瓜种坐到起暖的土里。回神的地气,接住种子的力,正是一股活泼泼的劲。该冒的还是这个时候冒啊,顶土见天迎风雨,见阳长骨,见风长叶,见雨长根,什么时辰都好闲着,这样的时节怎么能让土地和种子错过呢?
秧苗在田里亭亭玉立,父亲显得更忙碌了。开春时分,当然忙碌的不止是父亲和村里的人。绽叶吐蕊,呼朋引伴,自然界动物植物早点迟点都忙欢了,这样的节令,还用得着谁去催么。
只听得有只迟到的鸟从野外向村里飞来,认错似的不停地叫,布谷,布谷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