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 缘
杨谊君（美籍华人）
几年前我便从朋友处得知， 广州每年秋天都举办国际艺术博览会， 早已心向往之。 今年是第十二届， 我终于趁假期重访广州之际， 大饱眼福。
十一月底的广州， 秋高气爽， 气温宜人。 国际艺术博览会设在原进出口商品交易会会址。 硕大的展览馆划分为好几个展厅， 分别展览国画， 油画， 陶瓷艺术品， 雕塑。 等等。 我在近午时分来到展览馆， 只见参观的人们络绎不绝， 不少人手捧物件， 状甚得意， 显然已有所斩获。 由于身居国外已久， 油画已是老生常谈， 国粹因此对我便更具魅力。 我踱入国画馆， 只见里面又分成许多展览方块。 墙上挂着风格题材大小各异的国画， 林林总总，各有千秋， 令人目不暇接。 更吸引人的是， 许多画家就在他们创作的画旁与参观者讨论交流。 我停在一幅水墨兰花图前， 与画家攀谈了一阵。 正待离去， 回头之间， 只觉眼前一亮。 一张四尺斗方上， 画的是一头懒洋洋的牛卧于树荫下， 身边倚一小小牧童， 歪着脑袋， 乜斜着眼睛毫不胆怯地与我对视。 刹那间， 我竟忘了此时何时， 宛若身置乡间， 清风微拂， 传来阵阵草香夹杂着牛粪略带甜味的腥气， 以及悠扬的牧笛。 再细看那顽童的表情， 洋洋自得， 又带些许嘲笑与不屑。 他凭什么！ 我不禁忿忿然了。 转念一想， 有什么法子呢， 人家的优哉悠哉可不真能让囚在灰蒙蒙的都市里为生活挣扎的人们嫉妒得眼睛发绿么? 可他也不必如此得意呀， 我于是还牧童一白眼， 把目光暂且移开， 不料遇到另一条视线， 却是自信而不乏谦逊， 原来是该牧童的创造者金旭先生。
早前闲来无事浏览国内网站时， 我已见过几幅金先生的画， 觉其风格与题材颇有大画家范曾之风， 已是心存仰慕， 不想竟在此遇到画家本人， 实属三生有幸！ 此刻有画家热情介绍画作， 我遂把刚才的不忿抛至九霄云外。 金先生的画以古人题材为主， 充满乡情野趣， 构思亦庄亦谐， 人物生动， 雅俗共赏。 先生的国画功力自不必说， 笔法或秀润或刚健， 墨色时浓郁时淡薄， 笔触忽粗犷忽细腻， 构图严谨而有一气呵成， 浑然一体之感。 乍看去， 这些画的题材和构图与范曾大师的画有相似之处， 但细细观摩， 我又发现， 胡先生的画竟揉进了西洋油画的技法， 光与影的变幻处处可见， 难怪人物更有立体感， 更具光彩， 更加栩栩如生。 相问之下， 我得知原来先生早年乃从父习油画， 后因崇拜范曾又改习国画。 如此说来， 金先生虽被画界誉为小范曾， 实乃采各名家之所长， 学而有成， 继而自辟蹊径， 中西合璧也。
闭馆时间在即， 我只得告别画家， 加快脚步浏览其他展位， 以免遗珠之恨。 绕了一阵， 正不辨方向， 忽又与那幸灾乐祸的牧童相遇。原来, 不知不觉之间， 我的魂魄竟又被勾回彼处。 画家见我回来， 大喜， 显见得此人对他的画作情有独钟了， 遂邀我观赏他未及挂出的几十幅作品。 随着一幅幅画卷展开， 惊喜层出不穷， 高潮迭起。 你看， 一个英俊少年站在险峻的山岳之上， 昂首挺胸， 把天空当作画绢大笔一挥。 他的面容并未费去画家太多笔墨， 但他的表情已被其姿态表达得淋漓尽致， 豪迈之气跃然纸上。 美丽的画家夫人在旁边为我解说， 这是神笔马良， 我们在童年即耳熟能详的神话故事。 哦， 画家作画时的心景也许就如画中人物一般， 不然何出此神来之笔? 再看， 一个村童在给一老叟指路， 后面站着一头美丽的雄鹿， 标题是: 怡鹿春风。 这时， 我又发现， 画家的构思很独特。 画中人物， 动物， 景色， 不仅与标题紧密吻合， 更巧妙地采用了画中元素的谐音， 散发着中国文化的魅力: 一路(鹿)春风是也。 某些画题更表达了画家的自信， 勇气 以及对远大前程的憧憬， 比如， 青出于蓝，一鸣惊人，少年壮志不言敗。
最令我留恋的是一幅长卷：一位慈祥老者手撚雪白长须无语沉思，面前置一棋盘， 旁边坐一微笑观战之村童， 对弈者竟是一只猴子。 只见那猴目光炯炯， 正欲举棋。 我被这画中人物和动物的神情深深吸引了， 再看标题， 不禁捧腹， “胜人一筹”！绝了。 如果把对弈者换成人， 其立意便难免没顶于平庸之海， 所谓差之毫厘， 谬以千里矣。 纵观今日画坛， 技艺精湛者不乏其人， 若非立意构图有所突破， 恐难脱颖而出。 再看细节， 猴子虽然胜人一筹， 却也赢得不易。 抓耳挠腮之余， 它凝神沉思， 可见此乃势均力敌之恶战。 然而画家又并不太拘泥于细节。 棋盘上空白一片， 并无棋子， 给观画者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 一虚一实， 一张一弛， 无不反映出画家的功力， 文化底蕴和幽默感。 至此， 我的求画之心已如弦上之箭， 非为奇货可居， 实乃爱画之深也。 画家见我爱画心切亦是知音， 便慷慨相让。 我虽恨不能把所有的画作都捲回家中珍藏， 然现实中只能选择其中之一二。取舍之间，未免患得患失。
次日， 我把宝贝小心翼翼地捧到装裱店去装裱。 女职员把画展开， 随即惊奇地扫我一眼， 然后讯问价格若何。 我心想雅业者何出此俗言， 岂料她已意会客人之疑惑， 把原由娓娓道来。 世上竟有这等巧事。 此店几天前乃受画家之托， 为这些薄如蝉翼的宣纸托底。 她告诉我， 包括她自己在内的几位职员都对这些画赞赏不已， 其中人猿对弈之长卷尤获青睐。 时有一字画收藏家惊艳之余意欲收藏， 然议价未成，思前想后及至势在必得时， 却又功亏一篑， 被不知何许人捷足先登， 可叹无缘！ 我听来竟如传奇一般， 不禁窃喜， 又暗自庆幸。 广东人曰， 手快有手慢无也。
万里重洋， 这几张画终于挂在斗室之中， 顿时蓬荜生辉， 雅趣无限。 暇时满足地与小顽童对峙， 又沉醉于马良的万千豪情， 再静对人猴大战沉思默想。 猴，亦猿也，与人对弈且胜人一筹， 非奇猿莫属。 至此， 我始如醍醐灌顶。
奇猿者， 奇缘也。
金旭（胡鹏图）：人称小范曾是中国画坛极具潜能的黑马，现为中国柳倩艺术研究院教授。中国国画家协会理事。善水墨人物画，表现手法浪漫，深受海内外收藏界青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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