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吴湘湖君——仿鲁迅《纪念刘和珍君》
一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元2005年10月21日，就是很多网民为《台州晚报》副总编吴湘湖20日在办公室遭遇椒江交警大队大队长李小国黑手而开声援会的那一天，我独在网上徘徊，遇见叶君，前来问我道，“先生可曾为吴君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她就正告我，“先生还是写一点罢；很多网友就很爱看先生的文章。”
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投诉的言论，大概是因为往往有始无终之故罢，意兴就甚为寥落，然而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伤者毫不相干，但在我看来，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正义”，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 ——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吴湘湖君歇斯底里呼救声，一直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当地政府对《台州新青年》上网民的言论进行全面封杀，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我辈者的菲薄的问候，奉献于受伤者。
二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世界。我不知道这样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三
吴湘湖的名字第一次为我所见，是在2004年台州新闻奖的揭晓榜上，当年因写了篇《温岭一“村官”赌博输掉村里110万元》而获奖，但是我其时我不熟悉。直到21日早上得到一坏消息，声称台州晚报遭交警袭击，说有交警大队长居然动手，而被打者就是台州晚报副总编吴湘湖君，我方才回忆起吴君的名字。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况且作为党报的一位总编，更何至于无端在家门前喋血呢？
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他被强拖上警车的照片。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一般的肢全冲突，简直是暴虐，医院已声明吴君当时即被打得大小便失禁，肝功能已出现异常。
但接着便是公安系统的声明，说吴君事件的初衷是为澄清报道的客观公正性，只是在处理方式上有欠妥当云云。
接着便有政府对此消息的全面封杀，当地网站有关吴君事件论坛全部被删。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五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我没有亲见；听说，他，湘湖君，那时是愤燃不惧的。
自然，理论而已，稍有人心者，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罗网。
但竟在家门前中招了，痛苦扭曲的表情，只是没有便倒。黑手又拖又踢，立仆。
勇敢无惧湘湖君确是被暴打了，这是真的，有照片、医院化验为证；旧中国军人的屠戮妇婴的伟绩，八国联军的惩创学生的武功，不幸全被这几缕“血痕”抹杀了。
六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人被打有限的几个，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也当浸渍了亲族；师友，爱人的心，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七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
于我的意外。一是某些人竟会这样地凶残，一是某些手段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中国
的记者临难竟能如是之勇敢。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声援湘湖君！
10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