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闲适散淡的老字号城市
一个城市,总是有性格的。临海古城,始建于晋,扩建于唐,它北枕北固,南拥巾山,灵江绕城,兼有山的仁厚和水的秀慧。雄关不独北国有,古城墙沿江修筑而上,依山就势,逶迤曲折,城中之湖,桃红柳绿,景中有景,江南古长城和城中的东湖,又是坚硬和柔软的结合,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因此,临海人在性格上兼北部山区之朴实、硬气,又有南边鱼米之乡的灵秀、细腻。好比同样是抵御外敌入侵的长城,北方的长城苍茫空阔,印合着北方人的刚强豪爽,而江南的长城于雄险壮观中多了一些灵秀之气,一如临海的性格。上了岁数的,喜欢把临海人叫成老台州府人,听起来颇有点敬畏的味道。临海人以灵江为界,把台州分为上乡下乡,灵江以南称为下乡人,以北为上乡人。上乡人认为下乡人刁、滑,下乡人认为上乡人笨、木。兼具上下乡之长短的临海人,比较中
临海人是刚硬的,也是有气节的,在临海东湖的后湖,原来有一个樵夫祠,纪念的是一个樵夫,作为明朝的遗民,他在入清以后,耻为外族臣民,不愿食清朝的饭食,饿死在山上,后人立祠纪念。但临海人在性格的强硬上,不及天台人;而就灵巧而言,临海人秀外慧中,却不如温岭黄岩人之精明。改革开放初期,台州各地的人日子过得不相上下,但临海人“裤带紧紧搔脚肚”,少挣少花,只求一种安闲自在的生活,颇能安贫乐道,过日子做人家,从牙缝里省钱,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很少想到赚点外快改善生活,大钱赚不到,小钱懒得赚。而黄岩人、温岭人则不同,一边维持一定的消费水准,一边想方设法赚钱补贴家用,男人挖空心思赚钱不说,女人也是搂钱好手,一闲下来,就织花边编草帽,赚加工费补贴家用。临海人自古重仕轻商,以前不屑于与商人打交道,认为无商不奸,看不起生意人,现在,临海人这种观念有所改变。临海人腰包不鼓,但自我感觉良好,我日子过得不如你,我却比你安闲。
温岭人黄岩人为赚钱,头发都忖空心了,只要来钱,他们不怕吃苦不怕跌份,哪样来钱干哪样。临海人也不能说全无经济头脑,台州第一家房地产公司是在临海成立的,台州第一个到深圳炒地皮的也是临海人,但是炒来炒去还是那几个专业人士,而温岭老百姓心有灵犀,炒地皮,炒楼花无师自通,在本地炒,到椒江炒,炒到杭州和上海,直至炒遍全国。
但是临海还有杜桥人、白水洋人,是走在市场经济前沿的人群,杜桥人走街串巷售眼镜,可是与温岭补鞋匠同时存在的。杜桥人与白水洋人,论性格、论经商能力,似乎更接近下乡人。闲适的临海人喜欢搓麻将,一到周末,到处是窸窸嗦嗦的麻将声。小酒吃吃,电视看看,闲话说说,麻将搓搓,临海人的小日子有滋有味。就拿跳舞来说,首跳权非临海人莫属。
十多年前兴起跳舞热,在不少地方已经式微了,但在临海照样长盛不衰,许多过了四十的男男女女,起个大早,干嘛,到灯光球场找老搭档跳晨舞去,几年如一日。下乡人认为临海人迂,“黄岩歪葭沚伢,台州府人死白蟹”,意思是临海人死板,甚至临海人一开口自称“俺”,也被下乡人取笑,说临海“俺”搬迁到椒江后,到菜场买菜,“俺”们最会还价,出手却不爽快。临海人比较宽厚,尽管被人学说“俺”呀“俺”的,却不恼不羞,一笑了之,换成天台人,要是听到有人学他们说话“嗬”“嗬”的,重则一顿老拳,轻则一顿斥骂。涵养好一些的,也会赏你一个白眼球。这一点,我倒欣赏临海人的胸襟,有的时候,过分的自尊其实是一种自卑。临海人老实而敦厚,在对人对事上,有较强的包容性,而少排他性,对外地人较少排斥,即使心中不喜,亦不形于色,这是临海人的优点。临海人喜欢讲的一句话是“糊糊牢”,颇得儒家文化中庸之道,临海人不太会走极端。在饮食上,临海人也是包容并蓄的,临海饮食兼有上下乡之特点,上乡人喜食面,下乡人吃米,靠山吃山货,靠海吃海货,临海人面食米食、山货海货统吃,颇有口福。
临海有美食,但临海的美食也都是平民化的,不像广东人,小吃有叉烧包之类,一不小心同样会弄出个佛跳墙之类的高档菜来,杭州有小馄饨、黄鳝面,也有宋嫂鱼羹,西湖醋鱼、龙井虾仁,黄鳝面可以几块钱一碗,也可以卖到几百块钱一碗,可屈可伸。临海在吃方面,却极其大众化。临海的饮食比较朴实,不说元宵糟羹、清明菁团、四月初八乌饭、六月六糕丸、九月九重阳糕、冬至擂圆等传统节日饮食,风味小吃如蛋清羊尾、麦虾、麦油脂,大米面、糯米糖糕、漾糕、马蹄酥、羊脚蹄等,其实都是日常吃食,虽然蛋清羊尾列入《中国菜谱》,身价倍增,但是蛋清羊尾,并不高高在上,老百姓同样吃得起。临海人的饮食是温和的、平民化的,我的几个临海朋友尤其喜欢吃麦虾,而且喜欢跑到白塔桥吃,据说这里的正宗,白塔桥边一家小小的麦虾店,一天到晚,人头攒动,在这家简陋的小吃店,你会见到西装革履有头有脸的劳心者,也会见到满面尘灰的劳力者,呼呼地喝着汤,辣出了清鼻涕。在临海平和的市井空间里,各阶层之间的差别,在这些个特定的场合,很容易被模糊。临海有西式的肯德基,更多的是中式快餐店,小吃摊不少,街头霉干菜饼摊点的生意照样很好。经常吃大餐的有钱人,在街头买个火烧饼吃吃,并不觉得跌份儿。
临海人如果把你当朋友,元宵时他会硬拉你到他家吃糟羹,除夕之夜,你的临海朋友会提一篮子麦油脂给你品尝,星期天,你到临海朋友家打扑克,晚饭时好客的主妇会留你吃一碗大米面。作为外乡人,我曾经嘲笑过临海人的口味,对临海人热爱麦虾之类的面食不以为然,一碗面疙瘩,如此津津乐道,至于吗?我第一次吃麦虾,吃了几口再也咽不下,但是十几年下来,我也喜欢上了麦虾这种面疙瘩,觉得比什么三鲜面、大排面、刀削面、热干面、炸酱面之类都要好吃。当我的口味渐渐被临海人同化时,我发现自己也喜欢上了临海人那种平和笃定的性格和生活。
站在高处望临海,临海好像在一个“窟”中,感觉到这个城市的宁静平和。确实,临海人有一种散淡气,他们羡慕别人过富日子,但仅是羡慕,并不眼红,自己能过小日子,也挺知足了。他们相信,富有富的过法,穷有穷的过法,“王百万,也要向人借雨伞”,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难处,这样一想,心理就很容易平衡。临海人不兴眼红别人,也不兴取笑他人,“墨鱼笑鲑姑,勿晓得自己阔臀乌勿乌”,各人有各人的生活,谁也不妨碍谁。临海人比较旷达,不较劲不憋气,不抬杠不自卑,日子像水一样地流过,而自己就是水中的一尾鱼。王士性说台州人“眼不习上国之奢华”,因为外界诱惑少,临海人容易心平气和,对生活的要求不是很高,临海人不钻牛角尖。临海人也有心结,但是会自我化解,临海人恋家,一开始对行政中心搬迁到椒江也有想法,但是到了椒江,觉得这地方也不错,吃的方面,有海味,没有什么不习惯的,至于住,分到的房子比临海的要大好几十平方米。虽然也有两地分居的苦恼,子女读书的不便,但是临海人很快就把心态调整过来了:要不是搬迁,哪能住那么大的房子;两地分居虽然不便,但是一个人生活倒也自在,至少麻将扑克玩到深更半夜,没有老婆在边上聒噪。临海是安静的,滋润的,不喧闹不嘈杂,还有些微的颓废,临海人是散淡的,较少贵族气,也少暴发户的味道,临海人较有分寸感,有钱人不怎么显摆,不烧包,并不得陇望蜀,有文化的人也少幻觉,不故作高深,对平民化的生活安之若素。
由于工作关系,我与台州各地的文化人都有所接触,我很少听到临海的文人愤世嫉俗,牢骚满腹,相反,荣辱与悲喜,临海的文化人看得开,他们不说牢骚太盛防肠断的话,能以平常心对己对物。他们也很有思想,但不是整日价皱着眉头光思想不会生活的孤独思考者,令别处的文人哭叫怒吼压抑的人生苦痛,于他们则如细丝搔肤,不是不苦痛,而是他们都能化解,临海文人的沉痛和厚重,不在表面上,而是隐含于冲淡之后的。临海人固执地认为,过日子,没有一个地方比临海好。有几个在临海工作过的,如今在省政府做事的人,官当的也不算小,很认真地说,临海是养老的好地方,在临海买套像样的房子,到临海度过余生。现在想过清净日子,要不得,到老了,回临海,找几个人下下棋,聊聊天,喝喝茶,喝两盅小酒,看夕阳咕咚一声落入山那边。他们已是杭州的一分子了,但在他们看来,西湖再妩媚再有情韵,日子过得再滋润,都不如在临海过得有味。散淡的临海人不喜欢过那种上紧发条的日子,即便为生活奔波操劳忙碌,心里头总为闲适留着位置。好像中国传统的国画,总是要留白一分。由于生存的压力,南边的人走路急匆匆的,人被一双无形的手赶着往前跑,但是在临海街头的行人,步伐不紧不慢,表情怡然自得,确实的,临海人的日子过得有几分慵懒。临海多老街和小巷,老街和小巷,比起高楼大厦,更能让人感觉到季节的更替,春天时,小巷里会爬出粉红粉白的蔷薇,秋天,桂子的香味远远飘出,冬天的老街也不冷清,有袖着手晒日头的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你也许懒得驻足倾听,但是就是在老者琐碎唠叨的话语,时光悠然而逝。确确实实的,临海是养老的好地方,谁说不是呢?
临海是历史文化名城,两千年的历史文化,底蕴深厚,从空气和微风中似乎就能感受到历史文化的气息,临海是无愧于历史文化名城的称号。临海素有“小邹鲁”和“文化之邦”的美誉,临海有名城、名人、名迹、名特,台州古城、谭纶画像、戚继光表功碑、千佛塔、桃渚城、郑虔墓,哪一样不跟文化历史有关,这里不仅出过一个皇后两个宰相,更住过宋室的许多王孙。古城墙,带着深厚的历史沧桑感,它不仅仅坚固,而且沉重,还有孔庙、古街、古宅民居,步入其中,会给人以时光倒流的感觉。看临海的街名,什么紫阳街、摆酒营、龙须巷、九曲巷、登瀛巷、香添巷、棋盘巷、友兰巷等,光听名字,就知道这地方充满文化气息。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临海人身上的书卷气也不足为奇了。临海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谁能看出那个穿着圆头布鞋提着菜篮的矮胖老头,会是有名的诗人,那个在当街悔棋的干巴老头儿,著述颇丰,学问高深。
人类千万年的历史,最为珍贵的不是令人炫目的科技,不是浩瀚的大师们的经典著作,不是政客们天花乱坠的演讲,而是实现了对统治者的驯服,实现了把他们关在笼子里的梦想。因为只有驯服了他们,把他们关起来,才不会害人。我现在就是站在笼子里向你们讲话。——乔治.W.布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