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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缺陷留连 葛藤挂碍
作者:后西游记
    语云:



    恶恶恶,真惨虐,若要除之须痛割,倘放松时祸乱作。不是被他磨,定是受他缚,一到缠身摆不脱。所以髋髀施斧凿,软款仁柔用不着。四夷之屏恩不薄,杀戮蚩尤诚圣略。寄语当权应揣度,千里毫厘不可错。



    话说小行者与猪一戒用智赚得钉耙到手,哪管自利和尚死活,竟自驾云回佛化寺来。到得寺中,唐半偈方用午斋,看见猪一戒担着钉耙同小行者欢欢喜喜回来,因问道:“那自利师父倒也忠厚,就肯还你的?”一戒道:“那和尚最不忠厚,见我们说起讨钉耙,他只是一味胡赖。亏师兄算计,变化了进去,方才赚得回来。”就将前事细说一遍。唐半偈听了,叹息道:“如此设心,种那佛田何用!”小行者道:“他佛田虽有,何尝真种?不过借佛田名色骗人布施而已。”唐半偈又叹息道:“佛教本自慈悲,被这些恶僧败坏,竟弄成一个坑人的法门了。此真解不可不速求也。我们事已完,快收拾去吧。”就要起身。众僧看见小行者有此神通,又收了猪一戒,将唐半偈敬如活佛,又苦留了半日。到次早方收拾出门,众僧还要留住等点石来拜谢,唐半偈哪里肯住。小行者将行李结束做一担,叫猪一戒挑了,然后扶唐半偈上马。唐半偈辞了众僧,同两个徒弟欣然向西而去。正是:



    一心知有佛,见佛取真解,



    作速往西去,心忙不敢停。



    唐半偈奉旨取解,菩萨护持,又收伏两个有神通的徒弟同行帮扶,心下无挂碍,放下诸念,安然前进。幸喜一路平安,行有月余,不是山顶观云,就是岭头望月,师徒们毫不觉得辛苦。唐半偈因对小行者说道:“我闻得观世音菩萨曾踏勘长安到灵山,说有十万八千里之遥,若以一日百里算来,也只消三、四个年头便走到了,为何当日玄奘佛师就去了十四年?”小行者道:“闻他一路上妖妖魔魔苦历了八十一难,方才行满,所以耽搁了。”唐半偈道:“我想天下哪所妖魔?不过邪心妄念自生妖魔耳!我与你正性而行,死生听之可也。”小行者道:“师父说得是。”正说不了,只见坦平大路忽裂了一条大缝,陷倒马脚,将唐半偈翻筋斗跌了下来。慌得小行者连忙上前搀了起来,说道:“怎么平地被跌?”猪一戒看见,也放下行李,扯起马脚道:“原来地下有条裂缝,师父怎不看看走!”唐半偈也只道地下有裂缝,不曾留心看得,所以被跌。及自爬起来,抖抖衣服再细看时,地下依旧坦坦平平,哪里有甚裂缝。师徒三人看了俱大惊道:“这真作怪了!”想了一会没处看头,只得又扶唐半偈上马前行。此时,小行者恐防有失,便紧贴着唐半偈的马身而行;行不上一里多路,忽马前又现出一个大坑,连人带马都要跌了下去,幸得小行者手眼快,一把将唐半偈抓住,未曾跌入去。若是跌入去,虽不死也要伤残,又亏马是龙驹,一跃而起,不致损伤。师徒三人忙忙收拾好了,那陷坑又不见了。三人十分惊疑。唐半偈遂不敢上马,因同着小行者、猪一戒步行。



    此时,日已平西,小行者因跳在空中一看,见路左一带林子里有人家,遂落下来与唐半偈说道:“这条路有些古怪,今日天也不早了,这林子里有人家,我们且去借宿了,问个明白,明日再走不迟。”唐半偈道:“徒弟说得有理。”因弯弯曲曲转入林子里来。那林子里果是一村人家。但见:



    三家临水,五舍沿山。临水的杨柳风来门径绿,沿山的松茑云绕户庭幽。有几家驱牧牛羊自成村落,有几家闲驯鸟雀飞啄阶除。小巷里趁日色渔人晒网,大田内乘雨水农父张犁。花深处布帘悬影卖酒人家,石坳中铁斧飞声采薪樵客,谁家豚栅正对鸡栖,何处禽喧不闻犬吠。乳臭小儿鼓腹而肆嬉游;伛偻丈人倚树而谈经济。虽不到上世高风,也要算人间乐地。



    他师徒到得村中,不见寺院,就在一个大庄院门首小行者牵住了马,猪一戒歇下了担。唐半偈下了马,正打帐入去借宿,只见对庄松树下两个老者在那里下象棋。一个老者忽看见他师徒三人在庄前立住,因起身走来问道:“三位师父何事到此?”唐半偈看见,忙回身打个问讯道:“老居士,贫僧稽首了。”那老者慌忙答礼道:“老师父,不象是我近处人。”唐半偈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天子遣往西天,见活佛拜求真解的。今路过宝方,因天色晚了,又寻不见寺院,欲借贵庄暂宿一宵,明日早行。敢求老居士方便。”那老者听见说是唐朝的,且不答应他肯借宿不肯借宿,先将他身上估了一回,又将马也看看,因说道:“三位不象远来的。”唐半偈道:“实是远来的,为何不象?”那老者道:“既是远来,为何一路来人马并无损伤?”唐半偈道:“一路来跌是跌了两次,幸有小徒护持,不致损伤。贫僧此来虽为借宿,正要问被跌之故。”那老者才笑嘻嘻说道:“既跌过也就是了,请里面去好说。”一面拱唐半偈三人入去,一面又招那下棋的老儿道:“这三位是唐朝来的高僧,也来会会。”那老儿遂欢欢喜喜同唐半偈一齐走进庄来。



    到客堂中各各施礼,分宾主坐下,奉过茶,主位的老者因问道:“三位老师大号?”唐半偈答道:“贫僧法名大颠,蒙唐天子又赐号半偈。”因指着小行者两个道:“这是大顽徒孙小行者,这是二顽徒猪一戒。”随问:“二位老居士高姓大号?”主位的老者答道:“我在下姓葛,贱名叫做葛根。”因指着那个老儿道:“这就是敝亲家,他姓滕,尊讳叫做滕本。我东边这村叫做葛村,往西去二十里那个村叫做滕村。这两村中虽不少有上万人家,却都是葛、滕两姓,并无一个杂姓人家。几遇婚姻,不是滕家嫁与葛家,就是葛家为滕家娶去。所以牵牵缠缠,是是非非,竟成了千古的葛藤了。”唐半偈道:“这等说来,二位老居士俱是世族了。但不知贫僧一路来为何明明坦道忽裂成坑堑,使人遭跌,这是为何?”葛根见问,沉吟不语。滕本道:“唐老师既要西行,少不得要进献大王,就通知他也不妨。”葛根方说道:“只因葛、滕两姓人多了,便生出许多不肖子孙来。他不耕不种,弄得穷了,或是有夫无妻,或是有衣无食,过活不得。也不抱怨自家懒惰,看见人家夫妻完聚,衣食饱暖,他就怨天恨地,只说天道不均,鬼神偏护;若是良善之家偶遭祸患,他便欢欢喜喜以为快意。不期一传两,两传三,这葛、滕两姓倒有一大半俱是此类;又不期这一片葛、滕乖戾之气,竟塞满山川,忽化生出一个妖怪来,神通广大,据住了正西上一座不满山,自称缺陷大王。初起时,人家不知他的威灵,他就显神通将两村人家弄得颠颠倒倒。”唐半偈道:“怎生颠颠倒倒?”葛根道:“若是富贵人家有穿有吃,正好子子孙孙受用,不是弄绝他的后嗣,就是使你身带残疾,安享不得。若是穷苦人家衣食不敷,他偏叫你生上许多儿女,不怕你不累死。夫妻和好的定要将他拆开,弟兄为难的决不使你分拆。后来,知是大王显灵,故合了两村上人家同到山上去拜求,许下了年年月月猪羊赛会的大愿,故如今方得安居;若是哪个违了限期,或是牛羊不丰,他就连人都拿去吃了,故我这两村人家无一个不凛凛信教。若是远方过客不知他的神通,不去供献祈祷,他将好路上弄得七坑八缺,使人一步步跌得头破血出,不怕你不去求他;若遇着不信邪的硬好汉不去求他,他到临了现一个万丈的深坑,将你跌下去,登时长平,叫你永世不得翻身。你道利害不利害!唐老师既要西行,这供献之事也须打点。”唐半偈听了,低头不语。小行者接问道:“若要供献,须得什么东西?”葛根道:“猪羊是不必说了,还有一言,恐怕见怪,不敢在三位面前说。”小行者道:“但说何妨。”葛根道:“那大王最恼的是和尚,故我这葛、滕两村并无一个庵观寺院。”小行者道:“可知那大王为甚恼和尚?”葛根道:“他说和尚往往自家不长进,单会指称佛菩萨说大话骗人。”小行者笑道:“这句话可真么?老葛不要说谎,我明日拿那缺陷大王来,要当面对会哩。”葛根听见小行者叫他老葛,因睁着眼看小行者道:“这位孙师父倒也托熟,我老人家一把年纪,说的是正经话,他却当取笑。那缺陷大王正坐在那里等你去拿哩,怪不得那大王恼和尚会说大话。”小行者又笑道:“据你说,只道我拿他不来?”因对唐半偈道:“师父,既有贤主人相留,你可安心歇下过夜,等我去看看是什么妖怪!若是不打紧,拿将来打杀了,明日好走路,也省得他不住的陷人。”唐半偈道:“去看看固好,须要仔细。”小行者道:“不打紧。”猪一戒道:“我帮师兄去。”小行者道:“不消你去。你须看好师父在家。”滕本听见他师徒们商量要去看看,忍不住插说道:“这位孙小师父想是痴子,此处到不满山足有七、八百里路,怎说看看就来明日好走?”小行者又笑道:“老葛、老滕你二老者乃天下之小老也,晓得什么?”说一声:“我去也!”早已跳在空中不见他踪迹。吓得葛、滕两个老儿面面相觑道:“原来是会飞升的罗汉,我等凡夫俗眼如何认得?”因向唐半偈再三谢罪,忙备盛斋相款不题。



    却说小行者将身略纵一纵,早已看见一座大山当面。细看那山虽然高大,却凸凸凹凹七空八缺。暗想道:“此定是不满山了。”落下云头到山上一看,只见半山中一座庙宇甚是齐整,庙门上题着七个大金字道:“缺陷大王威灵庙”。走进庙去,只见两廊并阶下无数猪羊,俱捆缚在地,大殿上静悄悄不见一人。原来,这些祭献的人家都是早晨结聚了百数十人,方敢到庙中来还愿,就是进庙,也只是在阶下放了猪羊便走,也不敢求见大王之面。此时天已傍晚,故不见人。小行者看了一回不见动静,遂穿出庙后上山来。只见当顶上一块大石,石上坐着一个妖怪,生得虎眼豺口,猛恶异常。旁边围绕着三、五十小妖,将生猪、生羊杀倒了,血淋淋的在那里大嚼。小行者看见大怒,忙向耳中取出金箍捧,大叫一声道:“泼魔,好受用!你只知弄人的缺陷,谁知你今日自家的缺陷到了!”双手举铁棒劈头就打。那妖怪忽抬头,看见小行者来得勇猛,急将手往下一指,只见小行者脚下忽现一个千万丈的大深坑,几乎将小行者跌了下去。亏得小行者灵便,急将身一纵,早已跳在空中,笑骂:“这贼泼魔好跌法,指望陷你孙祖宗哩!你会跌,我会打,不要走,且吃我一棒!”举棒又照头打来。那妖怪见陷他不得,又见一条铁棒打来,只因手中没有兵器,着了急就将身往下一钻,竟钻了进去。许多小怪看见大王钻入地中,他一个个也都钻了入去。小行者提着铁棒没处寻觅入路,因将妖怪坐的那块大石头一棒打得粉碎。大叫着骂道:“泼妖怪!你既要在西方路上做大王,显灵哄骗血食,也须硬着头挨你孙祖宗一两棒,才算好汉,怎么手也不交,就畏刀避剑躲了入去?这等脓包,怎做得妖怪?怎做得大王?再躲了不出来,我一顿棒将你庙宇打翻,看你明日有甚嘴脸见人!”那妖怪伏在地下听见,果然不好意思,只得拿了牛筋藤缠就的两条木鞭,从后山转了出来,大骂道:“你是哪里走来的野和尚?这等大胆!敢在我大王面前放肆。”小行者道:“我不说你也不知,我乃当年大闹天宫孙大圣的后人孙小行者,今保唐师父奉钦命往西天见佛求解。可是野和尚?”妖怪道:“你既奉钦差,是个过路和尚,为何不走你的路,却来我这里寻死?”小行者道:“我佛门慈悲,巴不得举世团圆,你为何以缺陷立教,弄得世人不是鳏寡便是孤独?”妖怪笑道:“你佛教果是异端,不知天道。岂不闻天不满东南,地不满西北。缺陷乃天道当然,我不过替天行道,你怎么怨我?”小行者道:“这也罢了!你怎么弄玄虚跌我师父?”妖怪道:“不但跌你师父,还要吃你师父哩!”小行者听见说“吃师父”三字,满心大怒,举起铁棒就打。那妖怪用双鞭急架相还,在山顶上一场好杀。但见:



    一根铁棒当头打,两柄藤鞭左右遮。铁棒打来云惨惨,木鞭遮去雾腾腾。铁棒重,显小行者威风;藤鞭利,逞泼魔王手段。动地喊声,山川摇撼;漫天杀气,日月无光。和尚恨妖魔妄生缺陷,思斩其首以填平;妖魔怪和尚擅起风波,欲捉其人而抵住。妖自妖,僧自僧,本水火无交,不知有甚冤愆,忽作性命之对头;邪恶正,正恶邪,又相逢狭路,纵无丝毫仇恨,自是死生之敌国。



    小行者与那妖怪战不上一二十合,那妖怪的藤鞭如何架得住铁棒,着了急将身一闪,又钻入地中去了。小行者没处寻人,又骂了一回,妖怪只做不听见。小行者没法,又见天色渐晚,只得踏云回到葛家。



    此时,葛、滕两个老儿尚陪着唐半偈说闲话,忽见小行者从天上落下来,忙起身跪接道:“孙老爷回来了。”小行者忙挽起来,笑说道:“二位老居士何前倨而后恭也!”两老道:“村庄老朽,肉眼凡胎,不知是飞升罗汉,万望恕罪。”小行者道:“贤主人,哪个罪你?”唐半偈因问道:“你看得怎么样了?”小行者道:“不满山上果有一个妖怪,他见了我,将地下一指,忽现出一个大深坑,他指望跌我入去。不期我手脚快,跳在空中举铁棒就打,他急了,遂将身钻入地下去了。被我在山上百般辱骂,他忍气不过,只得拿了两条藤鞭从后山转出来,与我抵敌,战不到十余合,我的棒重,他支架不来,正要拿他,他却乖觉,将身一闪,又钻入地中去了。我又百般辱骂,他只不出来,连我也没法。又见天晚,恐师父记挂,只得且回来说声,明日再算计拿他。”葛、滕两老听说,俱伸舌头道:“我的爷爷,缺陷大王这等凶恶,倒被孙老爷打得躲了不敢出来,真是罗汉!”小行者道:“打,值什么!明日少不得拿住他,与你阖村看看。”唐半偈道:“似他这等钻入地去,却怎生拿他?”小行者道:“吾看此妖怪手段甚低,只是这一钻倒有些费手。”猪一戒道:“会钻地的妖怪本事有限,料不过是狐兔之类,虽然乱钻,定有个巢穴在那里。明日,等我同师兄去寻着他的巢穴,一顿钉耙包管断根。”小行者道:“兄弟这一想甚是有理,纵非狐兔,定是木妖。木能克土,所以见土即钻入去。我想:金能克木,只消与太白金星商量,定有法治他。”葛、滕两老道:“太白金星乃天宫星宿,孙老爷怎么与他商量?”小行者笑道:“天宫乃是我们的娘家,怎么去不得?”两老听了愈加钦敬。



    不一时,天色傍晚,葛根供上晚斋,请他师徒受用。吃完了,小行者走到堂外一看,天上晚日已落,太白已挂西天。因对唐半偈道:“师父请安寝,我趁此良夜去与金星商量商量就来。”唐半偈道:“你自去,我或寝或坐,自有二位老居士相陪,你不须牵挂。”小行者得了师命,一个筋斗云竟闯至西天门外。只见金星正同水星扬光吐彩,羽仪象纬。因上前高叫道:“老太白好华彩耶!”金星看见是小行者,因问道:“闻你已遵祖训,皈依佛教,与唐半偈做徒弟上西天求真解了,为何又有闲工夫到此?”小行者道:“正为与唐长老做徒弟上西天,没闲工夫,所以忙忙急急乘夜到此。”金星道:“为着何事?”小行者道:“向蒙高情劝善,又蒙老祖家教,所以入于佛门远上西天也。只道西天路上好走,不期才出门便有许多兜搭,故特来求教。”金星道:“有甚兜搭?可说与我知道。”小行者道:“待我细说。”正是:



    说明委曲,指田平山。



    不知说些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台州地阔海溟溟,云水长和岛屿青
第十四回 金有气填平缺陷 默无言斩断葛藤
作者:后西游记
    语云:



    莫怨莫怨,人世从来多缺陷。祖宗难得见儿孙,富贵终须要贫贱。此乃天运之循环,不许强梁长久占。若思永永又绵绵,惟有存心与积善。



    话说孙小行者,在西天门上与金星商量,金星细问其缘故。小行者因细细说道:“我跟唐帅父往西天求解,才走到葛、滕村,忽遇一个妖怪,自称是缺陷大王,专门在平地上弄陷阱跌人。找老师父行不上三、五里路,就被他跌了几跤。不是我们有些手段扶持,已遭毒手矣!后在村中访问,方知是他作祟。我因寻到山中与他赌斗,他斗我不过,竟钻入地中躲了,任你百般辱骂,只是不出来。老师父又过去不得,无法奈何。因思他惯会钻地,定是个木妖。木妖惟金可以克之,故特来相烦老星设个法儿,同我去拿住他,好让我师父过去。”金星道:“我闻木虽能克土,而土地毕竟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者,博也!厚也!惟其博厚,所以受木之克、而不受木之害。盖土又能生金,金又能克木。目今葛、滕村妖怪能钻在地中,弄陷坑跌人,想亦只是那方土地博厚不能生金以克木,故使妖怪得以钻进钻出。今小圣前来相顾,本该从命,奈公务在身,又未奉敕旨,怎好擅离职守去拿他?又不好叫小圣空回。我有一粒金母借与小圣,拿去埋在西北乾方土内,不消一时三刻,这金气自充满大地。若果是妖怪,任有神通,也不能存身再弄缺陷。他走出来,小圣便可拿他了。”小行者道:“这个法儿,老星可曾试验过,有甚见效?”金星道:“若没效验,我佛用黄金布地做什么?”小行者连连点头道:“有理有理。既是这等,快求见赐。”金星笑道:“要别人的东西,却这等着急!”小行者道:“哪个要你的?我只拿住妖怪就送来还你。快取来!莫要小家子,惹人笑话。”金星就在衣袖中取出一粒金母,付与小行者道:“此乃生金至宝,我是大人情借与你,不要看轻了。”小行者接在手中一看,只好豆大一粒,却不是黄金乃是黄土。因笑说道:“我只道是件宝贝,却原来只一点点土儿。”金星笑道:“土能生金,正是宝贝,小圣岂不知道?”小行者意会道:“承教承教。”金星道:“便说与你,不要学仙家拿去点外丹。”小行者道:“我岂是贪财之辈。”遂将金母藏在身边,谢了金星,一个筋斗云依旧回到葛家来。



    此时,唐半偈尚同葛、滕二老坐着闲话,并未曾睡。小行者走到面前,叫声:“师父,我来了。”唐半偈看见,忙问道:“徒弟,你来得快。不知曾见长庚星可有什么计较?”小行者道:“金星说,妖精弄人缺陷者,只因这方地土薄,所以被他钻来钻去。他送了我一粒金母,叫我埋在地下,化成阴汁将地土培厚,任是妖精也钻他不动了。妖精钻不动,缺陷自然渐渐填平。”唐半偈道:“论理最是,但不知可果然灵验?”猪一戒道:“自然灵验。”唐半偈道:“你如何定得?”猪一戒道:“如今的世界,有了金银,哪里还有什么缺陷!”唐半偈点头道:“虽非正论,意亦可取。”葛、滕两老在旁听了,欢喜不尽。小行者道:“师父睡了吧,明日好起早干事。”长老依言,遂辞了到寝房安寝。小行者有事在心,偏睡不着,到得五更就叫醒猪一戒道:“我们早去干办停当,好拿妖怪。”猪一戒连忙一骨碌爬起来道:“哪里去?”小行者道:“你莫管,只拿了钉耙跟我来,不要惊动师父。”猪一戒真个悄悄拿了钉耙,跟着小行者驾云往不满山而来。到了山边,就按八卦方位,在西北乾方一块光洁土上,叫猪一戒道:“兄弟,快动手!”猪一戒听了,不管好歹,举起钉耙就筑,只一耙就筑了一个大深坑。因说道:“果然地土甚松。”小行者随取出金母放在里面,依旧叫猪一戒将土扒在上面盖平。立了一会,因想念道:“此宝要一时三刻方有应验,我们且回去打发师父起来安稳,再去寻他不迟。”遂踏云回到葛家。略歇了一会,早已天色微明。唐半偈正睡醒,连忙起身穿衣。看见小行者与猪一戒侍立,因问道:“你说绝早要去干事,为何此时还立在此?”小行者道:“我们的事已干办完了,只等师父起来说明,着猪一戒护守,我就去拿妖怪了。”唐半偈道:“那妖怪既能钻来钻去,弄人的缺陷,定也有些手段。你一人恐拿他不倒,莫若叫猪守拙帮你去。”小行者道:“猪师弟同去也好,只怕师父有失。”唐半偈道:“我自在此坐,谅也无妨。”小行者奉了师命,遂同猪一戒复到不满山来。



    此时天已大亮,金母之气已遍满大地。地下那些妖精被金气侵凌,渐渐皮肉受伤,如何存得身牢?只得钻了出来。不一时,满山满野俱是妖怪。小行者看见大喜道:“果然金气有灵,妖怪都出来了。”因目视猪一戒道:“兄弟,此时不动手,等待何时!”猪一戒听见叫动手,便举起钉耙笑嘻嘻祷祝道:“阿弥陀佛!今日钉耙发利市了。”遂不管好歹,只望妖精多处一路筑来。那些小妖看见钉耙筑得凶猛,要钻入地中躲避。不期地皮坚硬似铁,头皮擂破也钻不进去,急急四散逃生,逃不及的,多被猪一戒筑死。筑死的妖精无数,现了本相,却原来都是些狗獾变的。小行者看了笑道:“怪道会打地洞,弄人的缺陷!”二人将妖精打尽,只不见老妖。二人分头各处找寻。



    却说老妖躲在地中,指望挨得小行者去了,再出来作怪。不期金气大发,满身逼来,东边躲到西边,西边也是一样;北边躲到南边,南边也是一般。渐觉冷阴阴的,伤皮砭骨,存身不得。心中暗想道:“从来此地最松最薄,任我钻出钻入,以缺害人,今日为何忽坚硬起来?定是那个西天去求解的和尚弄的神通。这和尚昨日既闹绝了我的香火,今日又弄金气逼我,十分可恨。欲要与他相持,却又杀他不过。他说奉师父上西天,这师父决是当年唐僧一流人!莫若乘便将他师父拿去吃了,以报此仇。但不知他师父在哪里!”心虽思想,当不得金气满身乱攻,没奈何提了双鞭钻出地来,恰正撞见猪一戒拿着钉耙赶杀众妖,杀得众妖尸横遍野,心下大怒道:“哪里又走出这个长嘴大耳的和尚来了!”因气狠狠的举鞭就打。猪一戒看见,笑道:“好妖怪!你躲在地洞里逃死罢了,为何又出来纳命?想是你的缺陷倒躲不过了。”举耙将鞭一隔,就随手照头筑来,妖怪撤鞭抵还。二人交上手便斗有十数余合,妖怪正有些招架不来,忽又听得小行者寻将来大叫道:“兄弟用心,不要走了妖精。”那怪愈加着忙,只得虚晃一鞭败下阵去;猪一戒如何肯放,紧紧追来。那妖怪急了,往地下乱钻,一连撞了几头,将头皮撞得生疼,莫想钻入分毫,欲回身再战,又见小行者赶到,十分着急,只得弄了一阵狂风向东南逃走。不期葛、滕村正在东南,唐半偈等不见两个徒弟回来,刚与葛、滕二老同到门前来盼望。恰遇妖怪逃来,忽见了一个和尚,暗想道:“这地方从无和尚,这和尚定是他两个的师父了。相逢窄路,不拿他去更待何时。”遂乘便伸下手来,一把将唐半偈抓住,竟一阵风去了。吓得两个老儿跌倒在地,魂胆俱无。不一刻,小行者与猪一戒一同赶到,见两个老儿在地下爬,因问道:“为何如此?”两个老儿慌张道:“不好了!唐老爷被妖怪拿去了!”小行者听了,十分焦躁道:“我原要叫一戒守护的,师父不听,果然有失。”猪一戒道:“埋怨也无用。那怪会吃猪羊,定会吃人。我们快去找寻,不可迟了。”小行者道:“地方得了金气,缺陷己将填满,妖怪料钻不入。毕竟还有个巢穴在那里,须问个根脚,方好去找寻。”因看着葛、滕两老道:“你们地方上的土地庙在哪里?”葛根道:“我们这地方没有土地。”小行者道:“有土此有人,有人便有郊社之礼,哪有没土地神之理?”滕本接说道:“闻得当先原有土地,只因缺陷大王来后,遂不在了。”正说不了,只见一个白须矮老儿,头戴破帽,身穿破衣,急忙忙走来,跪在小行者面前,口称:“葛滕土地叩见,拜谢小圣。”小行者道:“我方才问,说是这地方没有土地,你却是哪里来的?”那土地老儿禀道:“既有地土,自有土神,但土神必须地土宁静,方得安居显灵。这葛、滕两村地土原薄,就是妖怪未来,已被葛藤缠绕不了。今又来了这妖魔,每日领了许多子子孙孙钻来钻去,将一块地土竟弄得粉碎,生长不得万物,故小神不敢虚受两村香火,地方所以说没有。今蒙小圣法力,借得金母入地,一时缺陷尽平;小天蓬又将群妖打死,老妖怪再也不敢来了,就来也没处安身,故小神仍得守职,特来叩见,拜谢小圣。但仓卒到任,衣冠褴褛,不成威仪,望小圣恕罪。”小行者道:“据你这等说,是我来替你地方填平缺陷。今将师父失去,倒自弄个缺陷了。你且起来,我问你,你虽一向不管事,我看你说话倒象是个有心人,这妖怪的来踪去迹,你定然知道。今不知摄了我师父在何处?”土地道:“小神虽不知详细,但闻得昔日这葛、滕两姓牵缠,是非不了,一种胶结之气,遂在东南十里外无定岭上,长了无数葛藤,枝交叶接,缠绵数十里,再没人走得过去。这葛藤老根下有一洞,洞中甚是深澳,这妖怪想在那里面存身。因这无定岭是葛、滕两村的来脉,岭上生的葛藤破了两村风水,故这妖走来村中,弄人的缺陷、受享猪羊祭赛。今既被小圣与小天蓬打败,定摄了唐师父仍躲到旧洞去了。小圣要访根脚,须到那里去寻。”小行者道:“两村无数人家,既知是岭上葛藤破风水,何不叫人将刀割断?”土地道:“这些俗人议论纷纷,又无慧剑,又不猛勇,如何斩得他断?还望小圣垂慈。”小行者道:“既是这等,待我斩断葛藤,拿住妖怪,叫地方替你立庙。你去吧。”说罢,那个白须矮老儿忽然不见,惊得葛根、滕本连连合掌道:“孙老爷真是德重鬼神钦。”小行者道:“不消闲话,好好看守马匹、行李,我同师弟去救师父、拿妖怪就来。”一面说,一面兄弟二人驾云往东南而来。不片时,到了无定岭。果然望见无数葛藤缠做一片。



    却说那妖怪摄了唐半偈躲入洞中,将唐半偈摔在地下道:“好和尚呀,叫你徒弟来拿我!你今被我拿来,有何理说?”唐半偈在地下将身正一正,盘膝坐下,并不答应。妖怪看了转笑道:“好和尚,我拿你来是要吃你,不是请你来看经念佛。你这等端端正正坐着,假充佛菩萨体面,难道我就饶了你不成!”唐半偈只不做声。妖怪本意,拿来就要吃他,见他元神聚而不散,难以动手,因想道:“待我细细将佛法盘问,他若说差,先打得魂飞魄散,便好吃了。”手提着藤鞭,指定唐半偈喝道:“你既做和尚,就是佛门弟子,佛家的事自然知道。我且问你,还是有佛还是无佛?答应得来便罢,答应不来只是一鞭!”唐半偈只不答应。妖怪道:“这种事,你这游方和尚料不知道,且饶你打。再问你,你们和尚开口便念南无佛,既是南边无佛,为何观世音菩萨又住在南海?”唐半偈只不答应。妖怪又问道:“佛既清虚不染,为何《华严经》又盛夸其八宝庄严,思衣得衣,思食得食?”唐半偈只不答应。妖怪又问道:“吞针开好色之门,割肉取舍身之祸。佛家种种异端,有什么好处?”唐半偈只不答应。妖怪见不答应,因说道:“你这和尚想是半路出家的,故这些古典全不晓得。你既要往西天去求真解,当年唐三藏取经之事,自然晓得的了。既行方便,若有真经,就叫孙行者、猪八戒、沙和尚三个徒弟去求未尝不可,为何定要唐三藏历这十万八千里远途,究竟为何?佛法又说慈悲,若果慈悲,就叫唐僧一路平安的往西方,为何叫他受苦?也不见十分慈悲。”唐半偈听了他的言语,便合眼默然全不答应。妖怪问得口干舌枯,当不得唐半偈默不开口。正在无法奈何,忽听洞外面吆吆喝喝叫拿妖怪,吓得个妖怪躲在洞中声也不敢张,气也不敢吐。



    却说小行者与猪一戒,寻到岭头上,看见一片葛藤,知道妖怪的洞穴在里面。小行者便用铁捧去打,猪一戒便用钉耙去筑。争奈那葛藤是软的,棒打到上面便随棒打倒,急掣起棒时,那葛藤依旧牵缠如故;耙筑到上面又不痛不痒,欲收耙时,九个耙齿转被葛藤纠住,收不回来。急得个呆子暴躁如雷,大嚷大骂道:“妖怪,弄你娘的软脚索在此绊我!”尽力将葛藤扯断,急欲再筑,又被绊住。小行者看见道:“兄弟,不是这等筑。且住手,与你商议。”猪一戒果然住了道:“哥呀,有甚商量?”小行者道:“我闻得是硬难煞软,我们的铁捧、钉耙俱是硬的,他这葛藤枝叶是软的,如何弄得他过!我们只寻着他的硬根一顿斫,斫倒硬根,这软枝条便无用了。又闻得:一落言语,便惹葛藤。我与你这等吆吆喝喝,葛藤一发多了。我们如今只闭着嘴,使葛藤缠我们不着,包管一砍就断了。”猪一戒听了道:“闭着嘴固高,只是气闷得慌!但不知硬根在何处?”小行者道:“只拣枝干粗处一路寻去,自然寻着。”猪一戒依言,将嘴紧紧闭了,跟着小行者,只拣大枝干随弯就曲一路寻来,直寻了半里多路,方寻着一个大盘根,足有丈把多大,上面横条曲干缠结一团。小行者知道是根在此,忙用铁棒将上面的枝叶拨倒在半边,因向着猪一戒努努嘴。猪一戒会意,也不言语,举起钉耙来,不管好歹,照着盘根尽力往下一筑,掣出钉耙来,那根早已半边离土,再复加两筑,那根边豁喇一声已被筑断,倒在半边,根下面早露出一个大洞来。小行者看见欢喜,因分付猪一戒道:“你好生在洞口把守,待我跳入洞去看看,若是妖怪逃出来,定要捉住,不可放走。”猪一戒道:“这个自然。”小行者因将身一纵,跳入洞中。只见唐半偈低眉合眼,端端正正盘着双膝坐在地下,却不见妖怪。因叫一声道:“师父,我来了!那妖怪在何处?”唐半偈听见是小行者声音,方开眼道:“妖怪想是躲往后洞去了。”小行者提着铁棒赶进后洞去。



    原来那妖怪听见小行者二人寻将来,吓得心惊胆战,初还倚着葛藤缠紧寻不进来,后听见葛藤斩断,慌得手脚无措,只得躲到后洞,现了獾子的原形,没命的往地下乱钻。谁想地下得了金气,十分坚硬,再钻不进去。钻来钻去,只钻了一个深坑,将身伏在里面。小行者赶到后洞来寻妖怪,不期后洞黑暗看不见,只将铁棒东西上下乱捣,恰好一棒正撅着妖怪。那妖怪忍痛不过,大叫一声,往前洞就泡,小行者随后紧赶。妖怪急了,要逃性命,又看见洞口大亮,葛藤尽倒,只得负痛往洞外一跳。谁知猪一戒紧紧守着洞口,看见一只獾子跳出来,知是妖怪,举起耙来将头一筑,急掣耙看时,早已九孔流血,呜呼死矣!小行者忙到洞口问道:“妖怪可曾拿住?”猪一戒道:“拿便拿住,只是不活的了,不知师父可在里面?”小行者道:“在里面。”猪一戒道:“既在里面,妖怪已死了,何不快请他出来?”小行者道:“师父在里面打坐哩,怎好惊动他!”唐半偈听了忙起身笑道:“不是打坐,乃以正伏邪,以无言制有为耳!”小行者听了欢喜,忙扶唐半偈出洞,又叫猪一戒到岭下人家讨一个火种来,聚些乱草败叶,放一把火将一带葛藤烧个干净。小行者叫猪一戒拖着死妖怪,自扶持唐师父一同驾云而回。正是:



    土逢金固体,木遇火烧身。



    不知师徒回葛、滕村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台州地阔海溟溟,云水长和岛屿青
第十五回 假沙弥水面陷师 小天蓬河底捉怪
作者:后西游记
    诗曰:



    佛也人兮妖也人,却从何处辨虚真?



    须眉耳目皆成面,手足肩腰总是身,



    养血弄形形弄影,积精生气气生神;



    欲知邪正何差别,好向灵台去问津。



    话说唐半偈师徒三人,斩断葛藤,倒拖着死獾子妖怪,驾云回葛家来。此时,葛根、滕本两个老儿正在那里疑疑惑惑,不知他二人可有手段救得唐师父。忽见半空中师徒三人落下云头,竟到草堂。猪一戒将死妖怪掼在阶下,两个老儿又惊又喜道:“救得唐师父回来便是万幸,怎么当真的把妖怪都打死拖了来!真活佛,真罗汉!”小行者道:“我们佛家专要救苦救难,难道现放着一个妖怪在此害人,不打死他还留他不成?”两个老儿道:“可知要打死他哩!只是这妖怪凶恶异常,二位老爷怎么寻得他着?又怎么就打死了?”小行者细将前事说了一遍道:“如今不过打死了妖怪,替你填平缺陷,又将无定岭上的葛藤都烧尽了,包管你这两村中平平安安,再无是非了。”两个老儿听了大喜,遂传知阖村百姓都来拜谢。这家要请去吃斋,那家要请去供养。唐半偈急欲西行,不肯耽搁,一概辞了。又分付葛、滕两老将不满山的缺陷庙拆毁,改造土地神祠。随叫猪一戒收拾行李起身。正是:



    若要保全身,但须存佛性。



    莫怨苦生魔,魔消实功行。



    唐半偈师徒三人,辞别了葛、滕两老,欣然上路,一路上坦坦平平,并无挂碍。唐半偈因说道:“葛、滕村这场功行,实亏了你两个贤徒之力。真是世无佛不尊,佛无卫不显。”师徒们在路上谈心论性,不知不觉又走了几日程途。



    忽一日,耳边隐隐闻得水声汹涌,唐半偈问道:“徒弟呀,哪里波浪之声?莫非前面有江河阻路?”小行者道:“等我去看看。”遂跳在空中往前一望,果然浩浩渺渺一派洪水,正拦住去路;再细细推测远近,却无边无岸,将有千里。近远一带,又绝无一个人家村落,心下踌躇不定,只得跳下来报与唐半偈道:“师父,前面果是一条大河拦路。”唐半偈道:“这条河不知有多远?”小行者道:“远着哩!总无一千也有七、八百里。”唐半偈道:“我们也来了数千里,并无大水,莫非就是水程所载的流沙河么?”小行者道:“想正是他,不然哪里又有这等大河?”唐半偈道:“是不是可寻一个土人问问?”小行者道:“一望绝无人烟,哪里去问?”唐半偈道:“问不问也罢了,只是没有人烟却哪里去寻船只渡过去?”小行者道:“老师父不必心焦。俗语说得好:除了死法,少不得又有活法。且等我去寻个所在,落了脚再算计。”复跳在空中,沿河一带踏勘,不但没人家,连树木也无一棵;只得踅回东望,忽见一个横土墩上小小一个庙儿。心下欢喜,遂跳下来说道:“师父,我们有安身之处了!”唐半偈道:“哪里安身?”小行者用手指着小庙道:“那不是!”师徒看见,甚是欢喜,忙挑担牵马到小庙里来。只见那小庙:



    不木不金,砌造全凭土石;蔽风蔽雨,周遭但有墙垣。不供佛,不供仙,正中间并无神座;不开堂,不接众,两旁边却少廊房。冷清清不见厨灶,直突突未有门窗。但见香炉含佛意,方知古庙绝尘心。



    师徒三人才到庙门,正打帐入去,只见庙里走了一个死眉瞪眼枯枯焦焦的和尚出来,迎着唐半偈问道:“老师父,莫非是东土大唐差往西天见活佛求真解的唐半偈么?”唐半偈听了,又惊又喜道:“我正是,我正是。师兄何以得知?”那和尚道:“既果是唐师父,且请到庙中安歇下行李、马匹,待弟子拜见细说。”唐半偈依言同入庙内,那庙内空落落无一件器用。那和尚移一块石又请唐半偈坐下,方说道:“我乃金身罗汉的徒弟沙弥,奉唐三藏佛师法旨,说他当年拜求来的真经,被俗僧解坏了,坑害世人,故又寻请老师父去求真解;又虑老师父路上只身难行,原要三位旧徒弟各自寻个替身,护持前去,以完昔年功行。而今孙斗战胜佛已有了一位小圣,净坛使者已有了一位小天蓬,独本师罗汉未曾遗得后人,故遣弟子沙弥追随左右,故在此守候,因此得知。”唐半偈听了不胜感激道:“佛师如此垂慈,使我贫僧何以报答?惟有努力西行而已。”因又问道:“你既在此守候,定知前面这派大水是什么所在?”沙弥道:“这就是本师出身的流沙河了。因本师皈依唐佛师,后来证了金身罗汉之果,故土人立此香火之庙,以识圣踪,因年代久远,止存空庙。”唐半偈道:“原来果是流沙河。但我闻此河径过有八百里,今又无舟楫,如何得能过去?”那沙弥道:“老师父请放心。本师叫弟子在此侍候者,正为本师昔年久住于此,深识此河水性,故传了弟子,叫弟子渡老师父过去,也可算作往西天去的一功。”唐半偈听了大喜,因又问道:“虽如此说,你却也是个空身,又无宝筏,又无津梁,怎生渡我?”那沙弥道:“老师父原来不知道,这河旧有碑记,‘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如此广远,如何设得津梁?又说,‘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如此柔弱,如何容得宝筏?”唐半偈道:“似此却如何渡我?”沙弥道:“不难。本师传弟子一个御风行水之法,只消走到上面,随波逐流便轻轻过去了;若使气任性,便有些繁难。”唐半偈听了,沉吟不语。沙弥道:“老师父莫要狐疑,若不信请到河边待弟子走与老师父看。”唐半偈因西行念急,便欣然带着小行者走出庙来,同到河边一望。只见那河:



    无边无岸,直欲并包四海;有纳有容,殆将吞吐五湖。往来自成巨浪,不待风兴;激礴便作狂澜,何须气鼓?汪洋浩渺,疑为天一所生;澎湃漰腾,不似尾闾能泄。波面上之龙作鱼游,浪头中之蛟如虾戏。漫言渔父不敢望洋,纵有长年也难利涉。



    唐半偈看见河势浩渺,因问沙弥道:“你看,如此风波,如何可行?”沙弥道:“怎么行不得?”一面说,一面就跳在水上,如登平地一般,又如扯篷一般飞也似往前去了。唐半偈看了大喜道:“果然佛法无边,不愁渡此河矣!”小行者道:“师父且不要欢喜,还须斟酌。”唐半偈道:“有甚斟酌?”小行者道:“大凡佛菩萨行动,必有祥光瑞霭,其次者亦必带温和之气。你看这和尚一团阴气,惨惨凄凄,不象是个好人。”唐半偈道:“他是沙罗汉遣来侍者,怎么不是好人?”小行者道:“知是遣来不是遣来?”唐半偈道:“若不是遣来,如何得知详细。”小行者道:“如今的邪魔,最会掉经儿讨口气,哪里定得?”唐半偈道:“徒弟呀,如此疑人,则寸步也难行了,如何到得灵山!”小行者道:“保得性命,自然到得灵山。”唐半偈道:“岂不知我命在天乎!”说不了,那沙弥在水面上就似风车儿一般飞走回来,到得岸边跳将上来,鞋袜并无一点水气。因对唐半偈道:“老师父,弟子不说谎么!快请同行,不消一个时辰便可高登彼岸。”唐半偈道:“你虽不说谎,但此御风行水之法,从来未闻,恐属外道。我实有些胆怯。”沙弥道:“达摩祖师西来,一苇渡江,哪个不知道?老师父怎说个外道未闻,还要胆怯。”唐半偈听了,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沙弥又道:“达摩祖师当日渡江时,因江边有芦苇,故随手折一枝作筏,今此河沙地不生芦苇,故弟子履水而行,总是一般。既是老师父胆怯,我有一个旧蒲团在庙中,待我取来与老师父踏脚,便可放胆西渡。”唐半偈道:“如此更妙,快去取来。”沙弥忙走到庙中,果然拿了一个破蒲团来,抛在水面上,请唐半偈上去。唐半偈道:“这小小一个蒲团,只好容我一人;他弟兄二人与行李、马匹怎么过去?”沙弥道:“两个师兄自会驾云,不必说了。若虑行李、马匹,等我送了老师父过去,再来载去也不打紧。”小行者道:“行李、马匹我们自管,倒不要你费心,但只是师父的干系大,你既要担当在身上,我就交付与你。只要到西岸还我一个好好的师父,倘若有差迟,我却不肯轻轻便罢。”沙弥笑道:“大师兄哪里话!我奉本师法旨而来,不过要立功累行,怎么说个差迟?”唐半偈道:“不须斗口,只要大家努力。”因奋身走上蒲团道:“仗佛力向前,速登西岸,誓不回头。”小行者提省道:“师父不要偏执,须知回头是岸。”唐半偈似听不听。沙弥恐怕一时觉悟,忙跳到水上,一手搀住唐半偈道:“老师父快往生西方去吧,不须饶舌了!”将脚一登,那蒲团就如飞一般往前去了。



    小行者看见光景跷蹊,忙对猪一戒说道:“那和尚多分不怀好意,你且守着行李、马匹,待我赶上去看看,莫要被他弄了虚头!”猪一戒道:“这和尚行径实是有些古怪,你快去!我在此老等。”小行者贴着水一路赶来,早已不知去向,赶到河中并无踪迹。心下着慌,复跳到空中四下找寻,哪里有些影响?急得他暴躁如雷,回到东岸与猪一戒说道:“怎么青天白日睁着眼被鬼迷了!”猪一戒道:“急也无用,快去找寻。”小行者道:“没有踪影,哪里去找寻?”猪一戒道:“这和尚会在水上行走,又且才在水上就不见了,定然是水中邪祟。”小行者道:“兄弟你想倒想得最是,但此河阔大,知他躲在哪里?”猪一戒道:“河虽阔大,也必定有个聚会潜藏之处以为巢穴。我猪一戒托庇在天蓬水神荫下,这水里的威风也还有些。你倒看着行李、马匹,等我下去找寻一个消息,再作区处。”小行者道:“好兄弟,你若找寻着了师父,就算你西天求解的第一功。”猪一戒道:“只要寻着师父,脱离此难,便大家造化,什么功不功!”因脱去衣服,手提钉耙跳入河中,分开水路,直入波涛深处,四下找寻踪迹。未入水时,只道妖精既有神通,定有巢穴,容易找寻。不期到了水中,水势洪深广阔,竟没处摸个头脑,寻了半晌,毫无踪迹。欲要回到岸上,又因在小行者面前说了大话,不好意思,心下一时焦躁起来,口中恨恨之声一路嚷骂道:“好孽畜,怎敢变和尚来拐骗我师父?若有个知事的晓得我小天蓬手段,快快送我师父出来,便是你们的大造化。倘执迷不悟,我一顿钉耙将你这些孽畜的种类都打死,若留半个也不算好汉!”一面说,一面将钉耙从东边直打到西边,从南边又直打到北边。



    原来,流沙河是条生金养圣之河,并无舟船来往,长育的那些鼋、鼍、蛟龙,成群作队的游戏。忽被猪一戒将钉耙四下乱打,一时躲避不及,荡着钉耙的,不是鳞损,就是壳伤。顷刻间,把那些水族打得落花流水,满河鼎沸。早有巡河夜叉报与河神。河神着惊,慌忙带领兵将迎上前来,高声叫道:“何处上仙?请留大名。有何事动怒?乞见教明白,不必动手。”呆子听见有人兜揽答话,心下想道:“我不打,他也不出来。”一发摇头摆脑,仗钉耙施逞威风。河神急了,只得又叫道:“上仙有话好讲,为何只管动粗?”猪一戒方才缩住手,问道:“你是什么毛神?敢来多嘴问我!”河神道:“小神就是本河河神,因见上仙怒打水族,不知何故?因此动问。此乃本神职守,实非多嘴。”猪一戒道:“你既是河神,就该知道掌管天河的天蓬元帅了。”河神道:“猪天蓬元帅乃天上河神,小神乃地下河神,虽尊卑不同,却同是管河之职,怎么不知!”猪一戒道:“既晓得猪天蓬元帅,为何叫这些孽畜来欺侮我小天蓬?”河神道:“原来上仙是猪天蓬遗胤,故钉耙这等利害,不差不差!但不知是谁欺侮你?”猪一戒道:“不知河中什么孽畜变做一个和尚,谎说能御风行水,骗我师父渡河,渡到中间,忽然弄虚头不见了。你既在此河为神,这事必定知道。快去与他说明,叫他好好将我师父送了出来,万事全休;若躲避不出,我一顿钉耙叫他都是死。”河神听了沉吟道:“小天蓬,这事还须细察,不要冤屈了人。我这河里,数百年前或者还有些不学好的水族;自从沙罗汉皈依佛教,往西天拜佛求经,证了金身正果之后,这条河遂为生金养圣之地,凡生长的鼋、鼍、蛟龙,皆含佛性,并不生事害人,哪有变和尚拐骗你师父的道理?”猪一戒大怒道:“胡说!眼见一个和尚,骗我师父到河中就不见了,怎么白赖没有?定是你与他一伙,故为他遮盖。从来官府拷贼不打不招,我只是蛮筑,包管你筑了出来。”又要举钉耙乱筑。河神忙止住道:“小天蓬不要动手,容我细想。莫非这和尚的模样有些死眉瞪眼,白寥寥没血色的么?”猪一戒道:“正是他,正是他!你方才说没有,如何又有了?”河神道:“这和尚实不是水族成精。”猪一戒道:“不是水族,却是什么成的精怪?”河神道:“乃是九个骷髅头作祟。”猪一戒道:“骷髅头乃死朽之物,为何得能作祟?”河神道:“当年沙罗汉未皈依时,日日在河中吃人,吃残的骸骨都沉水底。独有九个骷髅头再也不沉。沙罗汉将来穿作一串,象数珠一般挂在项下。后来皈依佛教,蒙观音菩萨叫他取下来,并一个葫芦儿结作法船,载旃檀功德佛西去。既载了过去,沙罗汉一心皈正,就将这九个骷髅头遗在水面上,不曾收拾。这九个骷髅头沾了佛力,就能聚能散,在河中修炼,如今竟成了人形,取名媚阴和尚。若说作祟拐骗你师父,除非是他。”猪一戒道:“你既为河神,这样邪祟怎不驱除,却留他在此害人?”河神道:“因他是沙罗汉的遗物,小神不敢驱逐,况他一向在河中往往来来,并无甚害人之事。不知令日为甚却来捉你师父。”猪一戒道:“既是他,不消闲话,快叫他还我师父。”河神道:“这媚阴和尚虽然是枯骨作祟,因借佛法之灵,却也有些手段,小神一时间也制他不得。”猪一戒道:“你制他不得,他在哪里?快领我去。”河神道:“他一向在河中流荡,近来有些气候,就在河底下将那些抛弃的残骸残骨俱寻将来,堆砌成一个庵儿,起个美名叫做窀穸庵,以为焚修之处。常闻其中有钟鼓之音,只是进去不得。”猪一戒道:“又来胡说!既有庵如何进去不得?”河神道:“小天蓬不知,这庵既是白骨盖造,这和尚又是骷髅修成,一团阴气,昏惨惨,冷凄凄,周遭旋绕。不独鱼龙水族不敢侵犯,就是小神,若走近他的地界,便如冰雪布体,铁石加身,任是热心热血,到此亦僵如死灰矣!所以进去不得。”猪一戒道:“这两日天气甚暖,我老猪又因行李重,挑得热燥,正要到他庵里去乘凉,快走快走!”河神拦挡不住,只得叫兵将开路,将猪一戒直领到极北之处,将手指着道:“前边望去白漫漫黑茫茫的便是了。请小天蓬自往,吾神阳气薄,只好在此奉候,不敢去了。”猪一戒也不答应,提着钉耙往前直撞。



    却说那媚阴和尚,原是骷髅,因沾佛法,修炼成形,只因枯焦已久,没有阳血,不能生肉。虽也害了几个人,将热血涂在身上,争奈都是凡夫俗子,不能有益。近日沙罗汉遣沙弥在河岸守候唐半偈,他闻知唐半偈是个圣僧,乃纯阳之血,自能生骨长肉。他就哄骗道:“当年唐佛师渡河时,虽将我九个骷髅结成筏子,实亏了观音菩萨一个葫芦在中间,以阳长阴,故能载人载马,同登彼岸,若纯靠我恐亦不济。”沙弥信以为真,恐临期误事,遂复本师请向观音拜求葫芦。不期沙弥才去,适值唐半偈就到。他就假冒沙弥哄骗唐半偈御风行水,复弄手段将唐半偈直摄入窀穸庵中放下,将一条白骨架成个杌子,请唐半偈坐下,又取出一把风快的尖刀放在面前,说道:“唐老师,不是弟子得罪,因弟子原系枯骨修行,不得圣僧纯阳之血,万劫也不能生肉,遍处访求,并无一个圣僧。惟老师禀真元之气,导纯阳之血,敢求效我佛割肉之慈悲,以活残躯,故万不得已相求。今既到此,伏望慨然。”唐半偈已知被骗,惟瞑目不言。忽闻此言,因开眼答说道:“你枯骨能修,因是佛门善事。若说要老僧之血以生肉,在我老僧死生如一,原无不可;只恐怕你妄想之肉未必能生,而修成之骨转要成齑粉矣!”媚阴和尚听了着惊道:“这是为何?”唐半偈道:“你但知我唐半偈落你陷讲,为釜中之鱼,几上之肉也;须念我两个徒弟是何等神通,岂肯轻轻饶你!故我老僧劝你,莫若留了自家本来面目,渐次修去,或者佛法无边,还有个商量。若要损人利己,以我之死易汝之生,恐佛门中无此修法!”媚阴和尚正踌躇未决,忽听得庵外猪一戒喊声如雷道:“好妖怪,快还我师父来!”正是:



    福还未受,祸早临门。



    不知猪一戒寻将来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台州地阔海溟溟,云水长和岛屿青
第十六回 弄阴风热心欲死 洒圣血枯骨回春
作者:后西游记
    诗曰:



    阴能死兮阳能生,阴阳生死岂容情,



    百骸不属原无气,一窍相通使有声。



    到底妖邪难胜正,从来奇怪不如平,



    慢言诡计多机巧,毕竟真修待佛成。



    话说媚阴和尚,摄了唐半偈,在窀穸庵逼他杀血生阳,被唐半偈说出许多利害,正在踌躇,忽听得猪一戒叫喊来讨师父,心下想道:“唐半偈之言不差,果然就寻来了。但事已至此,住手不得,待我将阴风阴气先结果了他,慢慢再来处他不迟。”因开了庵门往外一望,只见猪一戒精赤着身体,手提着钉耙向庵前打来,满身冷雾寒烟,他俱不怕。媚阴着忙道:“好狠和尚!若容他近庵,这些朽骨墙垣禁他钉耙几筑?”遂上前叫道:“猪师兄,这是什么所在?你却来寻死!”猪一戒道:“寻死寻死,你九个骷髅头正好配我九齿钉耙。不要多讲,快伸出头来!”举耙就筑。媚阴和尚见来得勇猛,忙劈头一口阴气吹来。这阴气十分利害:



    冷飕飕,寒渗渗,幽气结团团,阴风吹阵阵。创人肤不异雪刀,浸入骨直如冰窖。触一触,体不动而自摇;荡一荡,身不寒而亦噤。绝无磷火生焰,哪有死灰庇荫?从来最惨是孽风,未有如斯之已甚!



    猪一戒被媚阴和尚一口阴风劈面吹来,一连打了几个寒噤;又一口吹来,便立脚不住,只是寒战;再一口吹来,便冷透心窝,两手俱僵,连钉耙也提不起,着了忙,只得倒拖着钉耙奔了回来。直奔回二、三里远,就浑身抖个不住道:“好利害,好利害!真是寒冰地狱!”又奔回二、三里,河神迎着道:“小天蓬要到庵里去乘凉,为何就回来了?”猪一戒连连摇手道:“宁可热杀,这个凉乘不得!”一面说,一面分开水路,飞也似奔回东岸。小行者看见,迎着问道:“寻得师父怎么了?”猪一戒也不答应,将衣服穿上,缩做一团,犹有寒栗之色。小行者又问道:“呆子怎么这般模样?”猪一戒缩了半晌,回过气来方说道:“几乎冻杀,几乎冻杀!”小行者道:“胡说!这样暖天怎么冻杀?”猪一戒说道:“说与你不信,我寻到水底,只认做水面妖怪,被我一顿钉耙打出个水神来。他说不干他事,是九个骷髅头变和尚成精。引我到他庵边去寻,已觉有些阴气袭人,及被我嚷骂出和尚来,忽被他劈面吹了两口阴气,登时就如冰雪沃心,寒噤个不住。不是我跑得快,此时已冻死,不得见你了!”小行者道:“你便跑来了,可知师父如何?”猪一戒道:“我在庵外尚如此寒冷,师父拿在庵中,定是冻死了。”小行者道:“师父元阳充足,冻是冻不死,却也要作速去救。”猪一戒道:“我身体弱,近又吃了素,又怕冷冻不起。这样鬼所在,万万再去不得!只靠哥哥法力大,或者有本事去救师父。”小行者道:“连一个人怕起鬼来,可是长进的!且将行李、马匹牵挑到小庙中歇下,你看守着,等我去寻他,看我冻也不冻?”猪一戒道:“哥哥,这个嘴也难说。”小行者牵马,猪一戒挑行李,同回庙来。



    刚到庙前,只见庙中走出一个黑黪黪的和尚来,将小行者与猪一戒估了一估道:“二位莫非东土大唐来往西天求解的师兄么?”猪一戒听了就乱嚷道:“好活鬼!你才掉经儿骗了我师父去,怎么又来弄虚头骗我?”那和尚说道:“你这野和尚忒惫懒,我与你才见面,怎骗你师父?就开口骂人!”猪一戒道:“你才弄阴风吹我,不是我走得快,几乎冷死了。莫说骂,打死你也是该的。”就掣出钉耙劈头筑来。那黑和尚忙取出一柄禅杖来架住道:“野和尚休得无礼!不是我怕你,我看你这钉耙似有些来历。”小行者因取铁棒分开道:“不要动手,且问个明白!你是什么人?怎知我们是东土大唐来的?”那和尚道:“我乃金身罗汉弟子沙弥,奉本师法旨来护持唐半偈圣僧往西天求解。说他有两个徒弟,今见你二人厮象,故此动问。怎么这野和尚不管青红皂白就动起粗来!别人怕你,我沙弥这条禅杖专要除妖捉怪,却不怕你。”小行者道:“我且问你,这金身罗汉有几个沙弥?”那沙弥笑道:“我沙弥一人顶天立地,岂容有两个?”小行者道:“既无两个,为何早间有一个白寥寥死眉瞪眼睛的和尚,也说是沙弥,将师父骗入水去?”沙弥道:“我不信又有一个。”猪一戒道:“师兄莫要听他。早间是个白沙弥,如今变做个黑沙弥。他只道改头换面,人认他不得,须瞒我不过,我却认得。你变来变去,无非是九个骷髅头。”沙弥听见说出九个骷髅头,吃惊道:“莫非媚阴和尚去走了叉路?”因问道:“这几个骷髅头,师兄何以得知?”猪一戒道:“现今将我师父摄在窀穸庵,怎么不知?”沙弥道:“唐师父有二位师兄护持,怎么得落他手?”小行者道:“他也似你一般,说是金身罗汉遣来随侍的。沙弥又说会御风行水,顷刻可渡此河。老师父西行心急,信以为然。他又将一个旧蒲团抛在水中作筏,请老师父上去西行。行到河中,我见不是光景,慌忙赶去,早已被他摄入河中矣!”沙弥听了大怒道:“这尸灵怎敢假我名号哄骗圣僧?罪不容于死矣!”猪一戒道:“师兄莫要听他!你既是真沙弥,奉沙师叔法旨来护持唐师父,就该在此等候,却走到哪里去了?却叫这骷髅头来假名托姓骗我师父。”沙弥道:“师兄驳得极是,连我一时昏也被他骗了。”小行者道:“你怎么被他骗?”沙弥道:“这九个骷髅头原是我本师项下之珠,自渡了唐佛师西去,有功佛门,又修了这一、二百年,故成了人形。昨日,因探知我奉本师法旨来护持唐师父西行,他就起了个邪念,骗我道,当日渡唐佛师西去虽是他九个骷髅,却赖观世音菩萨一个葫芦,方能共济,须去求来,方不误事。我信以为真,去请师命。不期唐师父与二位师兄恰恰走来,他就不怀好意,竟假充沙弥,又犯此该死之罪。”猪一戒道:“罪不罪,死不死,且慢论,只恐怕师父此时已冻得呜呼了!”小行者道:“你若果是真沙弥,不干你事;你可看好行李、马匹,等我去救出师父来再做道理。”沙弥道:“我奉本师之命来渡唐师父过河,今失陷唐师父,皆我之罪。二位师兄不须费力,等我去拿这死尸,叫他送还唐师父上岸,听凭二位师兄发落。”猪一戒道:“你若果拿得那和尚,救得我师父,我方信你是真沙弥。”沙弥道:“这不难,这不难!”遂在袖中取出一幅金身罗汉的小像来,走到水边一照,不一时只见一道金光,如烈火一般直射入水底,将窀穸庵的阴气忽然销铄殆尽。媚阴和尚几乎身体俱裂,只得伏在唐半偈膝前连连叩头道:“老师父救命!”唐半偈问道:“你方才还倚强要杀我,怎么如今又求我救命?”媚阴和尚道:“事到如今,瞒不得老师父了。起先因真沙弥回去,故得假冒沙弥哄骗老师父。今真沙弥寻将来,知道此事,放真火烧我,我一个枯骨怎禁当得起?故求老师父庇佑。”唐半偈道:“真火烧你,我怎生救得?”媚阴和尚道:“老师父圣水充足,真火虽烈,不敢相犯。若肯容我躲在老师父法座下,便可救命矣。”唐半偈道:“我身边既可躲,我自救你;只是我身堕重渊,你也要思量送我出去。”媚阴和尚道:“送老师父出去不难,只怕送出去,二位高徒不肯饶我。虽我枯骨仍做了枯骨,原也不失本来面目。只可惜苦修了这一、二百年,已得成形,又自堕落为可悲耳!”唐半偈道:“你快皈依,送我出去,我自救你,不消畏惧。”媚阴和尚听了欢喜道:“圣僧慈悲,决不误我。”因负着唐半偈从金光影里直奔上东岸来。



    小行者与猪一戒迎着道:“好了,师父出来了!那妖和尚也出来了!”沙弥方收了小像上前拜见道:“弟子沙弥,奉本师命来随侍师父,因被这厮愚了,回请师命。不料这厮陡生邪念,转将师父陷入河中,罪恶深重,万死无辞。今放佛光烧死他,情理当然,怎么师父转又庇护他?”唐半偈道:“我佛慈悲!我非庇护他,为佛广慈悲也!况万劫难修,一败涂地,岂可不开自新之路?”沙弥道:“老师父如此慈悲,只是造化了这孽障!还不快过来谢了师父。”猪一戒道:“我受了他的冷气,几乎冻死!师父虽慈悲他,我却饶他不过!”唐半偈道:“徒弟呀,他一枯骨也不容易修至此,岂可因你一冻便坏他前程?”猪一戒道:“师父虽念他的前程,他却不念师父的前程。”唐半偈道:“他不念我,正是他的前程;我念他,却是我的前程;你须于二者之中寻你的前程,怎么舍己从人效起尤来?”猪一戒听了方不敢再言。媚阴和尚伏在唐半偈膝前只是磕头。沙弥道:“孽障不要假小心,快现原身结作法船,渡师父过去!”媚阴和尚不敢违拗,因跳在水上,一阵风,仍变做九个骷髅头,周围结作一只大法船。沙弥又持禅杖壁立直竖在中间,挂起金身岁汉小像来,就是桅篷一般,请唐长老上船。小行者与猪一戒忙到小庙中牵马挑担,同上法船。正值微微东风,波浪不生,师徒四人稳渡中流,不消一个时辰,早已高登西岸。师徒们大喜,沙弥因收了禅杖、小像,那骷髅筏子仍旧变了媚阴和尚,并无一毫伤损。唐半偈因说道:“今日渡此流沙,虽感沙罗汉佛恩遣沙弥护持之力,却也亏媚阴现身作筏渡载众人,其功实也不小。且你既造罪招愆,要我热血生阳、生血。我虽不能杀身为你,却也辜负你来意不得。”媚阴和尚忙跪在膝前说道:“罪人该死!已蒙老师父慈悲不究,保全枯骨,已出万幸,怎敢复生他想?”唐半偈道:“妄想固自招愆,真修从来不昧。我如今不究你的妄想,但念你的真修。”因用左手抚摸他的光顶,却将右手无名指一口咬破,沥出几点血来,洒在他顶门中间。祝颂道:



    茎草能成体,莲花善结胎。



    愿将一滴血,充满百肢骸。



    唐半偈祝罢,媚阴和尚只觉顶门中一道热气,直贯至丹田。一霎时,散入四肢百骸,忽然满面阳和,通身血色。喜得他手舞足蹈,只是磕头道:“多感圣师骨肉洪恩,真万劫不能补报。”唐半偈也自欢喜道:“成身易,修心难,不可再甘堕落。去吧!”媚阴和尚领命,再三拜谢,又拜谢了小行者三人,然后一阵风飞入河中去了。



    唐半偈方问沙弥道:“沙罗汉遣你来,还是护我渡河的?还是保我直到西天?”沙弥道:“本师因求经功行未完,故遣弟子拜在师父法座下,直随两位师见到灵山见我佛,求得真解回来,方可补完从前功行。”唐半偈大喜道:“昔年唐玄奘佛师西行,全仗三个徒弟护持。我受唐天子钦命以来,已拚只身独往。不期未出长安,蒙佛师指点,收了孙履真,又得履真讨了龙马,一师一徒已出万幸;何意五行余气山净坛后人猪守拙又奉佛教来归?今又蒙沙罗汉遣侍者沙弥相从,俨然与玄奘佛师规模相似。此虽是四位尊者愿力洪深,却也是我大颠一时遭际,佛恩不浅也!吾誓当努力西行,以完胜果。”小行者道:“来路各别,虽若遭际,若论道理,实是自然。”唐半偈道:“怎见得自然?”小行者道:“譬如,自有一身,自有一心,一手一足,配合成功,岂非自然?”唐半偈连连点首道:“你也论得是。”因又问沙弥道:“你曾有法名么?”沙弥道:“弟子已叫做沙弥了,哪有什么法名。”唐半偈道:“你大师兄法名孙履真,二师兄法名猪守拙,你既没有法名,我也与你起一个,叫个沙致和吧。”沙弥听了大喜道:“好好好!我一生最怕与人拗气,谢师父教诲。”又拜了四拜。小行者道:“致和虽好,也要和而不流。”猪一戒道:“流沙河已过,再流些什么?”唐半偈道:“休得野狐禅!各奔前程去吧。”小行者遂牵马请师父骑了。猪一戒收拾行李,沙弥忙说道:“这行李该我挑了。”猪一戒道:“怎好叫你独挑!我与你分做两担何如?”沙弥道:“听凭师兄。”小行者道:“分开零星难照管,莫若轮流替换挑挑吧。”猪一戒道:“依你依你!今日就是我挑起。”小行者将唐半偈的马领上大路,师徒四人欢喜而行。正是:



    古佛终年远,真修何日成?



    师徒求妙解,依旧又前行。



    此时正值春夏之交,一路上绿暗红稀,甚有景致。师徒们或谈些佛法,或论些往事,不知不觉又行了许多程途。忽一日,黛烟扑面,岚气蒸人,一座高山阻路。怎见得?但见:



    烟云绕地,峰峦接天。烟云绕地,度一度不知几千百里;峰峦接天,量一量足有亿万丈高。冈陵远树木牵连,洞壑深猿猴出没。峭石排牙开合处,势欲吞人;陡崖断壁隔别中,形难过鸟。岭上云化作游龙,竟由脚下飞去;洞中水溅成细雨,直从头上喷来。左一弯,右一曲,道路难穷;前千寻,后万丈,阶梯不尽。不见樵人,已知山有虎;难逢采药,自是地无仙。日照黛烟,浓过瘴气;云凝岩雪,冷作阴风。惨雾腾腾,一望去只觉多凶;愁云霭霭,行将来定然少吉。



    唐半偈在马上看见前山险峻,因说道:“一路来高山虽有,不似这山陡峻。徒弟呵,你们须当小心,不可大胆!”小行者道:“小心也要过去,大胆也要过去,信着脚走便罢,小心些什么?”唐半偈道:“不是故要小心,只恐怕山中有甚妖魔!”小行者道:“有妖魔也要过去,没妖魔也要过去,管他有无做甚?师父只管大着胆跟我来。”因取出金箍铁棒,吆吆喝喝在前领路。唐半偈见小行者慷慨前行,十分欢喜,也自策马而进。真是:



    一心猛勇,百体追随。



    却说这山叫做解脱山。山中果有一个妖怪,自称解脱大王。在山中聚集了千余小妖,逢人杀人,逢兽杀兽。将山前山后的人与山上山下的兽,几几乎都杀尽了,故山中绝无人声。虽四山口也有许多巡山的妖精各处巡绰,却常常无事,都只在草坡上或是睡觉,或是顽耍。这日,因小行者使棒过山,吆吆喝喝,被巡山小妖听见,道:“这又是奇事了!甚人敢如此大胆?”因走上山头树里张看。见他师徒四众欣然前往,又见小行者提一条铁棒在前边开路。众小妖骇怕,不敢轻易出来,只得跑回山洞报与解脱大王道:“巡东山口小妖禀事。”解脱大王道:“禀甚事?”小妖道:“禀奇事。”解脱大王道:“禀甚么奇事?”小妖道:“自从大王逢人便杀,这山中并无一人敢走,就是不得已要走,也是或五更或半夜悄悄偷走。今日不知是哪里来的四个和尚,竟吆吆喝喝过山,岂不是奇事!小的们看见,特来报知大王。”解脱大王听了道:“果是奇事!但既只得四个和尚,你们许多人,何不去拿了他来见我!又空身来报我做甚?”小妖道:“若是拿得来,自然拿来了。因为看他光景有些难拿,故来报知大王。”解脱大王道:“那四个和尚如何形状,怎见得难拿?”小妖道:“四个和尚:一个骑马的,生得白白净净好个仪表,若要拿他,我看他忠厚老实,也还容易;一个长嘴大耳的,生得面似猪形,挑着担行李,摇头摆脑的走路;又一个黑黪黪晦气脸,拿着一条禅杖,跟定马走。这两个生得十分凶恶,不象个肯轻易与人拿的;还有一个雷公嘴的和尚,更觉利害,使一条铁棒在前边开路,口里吆吆喝喝的,要寻人厮打。他那条铁棒长又长,粗又粗,也不知有多少斤重,他拿着使得飕飕风响,躲着他还是造化,谁敢去拿他!”解脱大王听了大怒道:“咄!胡说。我这解脱山有三十六坑,七十二堑,任是神仙也不敢走!什么和尚如此大胆?都是你们这些没用的奴才轻事重报。谁敢与我去拿这四个和尚来?”说不了,只见众妖中闪出一个妖精来,连声应道:“我去拿来,我去拿来!”正是:



    蛇思吞象,螳欲当车。



    不知这妖怪是谁,果能拿得四个和尚否,且听下回分解。
台州地阔海溟溟,云水长和岛屿青
第十七回 小行者力打截腰坑 老魔王密铺情欲堑
作者:后西游记
    诗曰:



    漫言天地渺无涯,缚束英雄只寸丝,



    爱恶难消何况欲,贪心不尽又加痴。



    虽然来处原无也,争奈归时已有之,



    莫倚金刀能解脱,碎尸万段未曾离。



    话说解脱大王闻知四个和尚公然过山,心中大怒,问:“谁人与我拿来?”说不了,只见众妖中闪出一个妖精来,大声叫道:“待我去拿来,待我去拿来!”你道那妖精怎生模样?但见:



    矗直尖头快如钢钻,环圆暴眼突似铜铃。长又长,瘦又瘦,自夸其顶天立地;粗不粗,细不细,人畏其彻后通前。左摇右曳,活泼如梨花乱点;上撩下拨,轻松似玉蟒翻飞。处己无情,名高浑铁;为人有力,利断顽金。率其性,从不生有好生之天;尽其能,但晓得为送死之地。



    解脱老怪看见,认得这妖精叫做蛇丈八,是截腰坑的将领,满心欢喜。因说道:“好好好!得你与我拿来,但不可一刀两断就解脱造化了他。须活活拿将来,细问他是哪里来的和尚?敢这等大胆!必叫他历尽这三十六坑、七十二堑之苦,方许他受享我法门之福。”这蛇丈八得了老怪的号令,忙欢欢喜喜答应道:“要活的也容易。”便领了他截腰坑的一队小妖,手提着一柄长枪,竟往东山要路中间邀截。果然见一个雷公嘴的和尚,拿着一条金箍铁棒,吆吆喝喝一路打来;后面又一个白面和尚骑着马,又一个猪形和尚挑着行李,又一个晦气脸和尚手持禅杖,簇拥而行。



    蛇丈八看见,也不知好歹,竟叫众妖一字摆开,自挺枪当面拦住道:“送死的和尚慢来,大王要活的!快丢了兵器一齐下马受缚,免得我动手有些伤残,违了大王的号令。”小行者听见,哈哈大笑道:“要活的不打紧,我们这四个和尚一万年也不会死。但请放心,决不违你大王的号令;只是我孙老爷的号令,你们这一班初世为妖的孽障却也违拗我不得!”蛇丈八道:“你这野和尚说的话却也好笑。我解脱大王乃此山之主,故有号令;你一个流落半路的和尚,一身尚且无依,却有什么号令?快说与我听。”小行者道:“你们的号令是要活的,我老爷的号令是要死的。你的号令我慨从你,我的号令不怕你不依。快从大至小,从老至幼,从尊至卑,一个个排齐了受死!”蛇丈八闻言尚未及回答,众小妖听了,胆小的,力怯的,心慌的,早东张西望乱窜的要跑。蛇丈八看见忙止住道:“这是和尚们说大话,怎就信他?待我拿与你看。”遂挺长枪望小行者劈面刺来道:“我大王虽要拿活的,只怕你是个注定的短命鬼,要活也活不成。”小行者举铁棒相还道:“好妖精!莫要不知死活,且吃我一棒。”两人接上手,枪来棒去,棒去枪迎,便斗了有六、七合。小行者见妖精的手段低微,因用棒架住他的长枪道:“我且问你,此处叫做什么山,你是个什么妖精?快说明了,我好下手。莫要一时棒下无情打杀了,糊糊涂涂,不好到我师父面前去报功记帐。”那妖精笑道:“你这和尚死在面前,还要问我姓名做什么?你既问我,想是你要做个精细鬼了。我就说与你,叫你死得甘心。这山叫做解脱山,周围八百里,山上有三十六坑、山下有七十二堑。莫说凡人不敢走,便是神仙也飞不过去。”小行者笑道:“莫要胡说!自古有山便有路,有路便有人行,怎么走不过去!”妖精道:“你原来不知,我这解脱山天生了一个解脱大王,曾对天发下宏誓大愿,要解脱尽天下众生,方成佛道。故今守定北山,逢人便杀。这等利害,谁人敢走!”小行者道:“他既会杀人,人难道就不会杀他!”妖精道:“我这解脱大王身长体壮,两臂有万斤力气,使一把无情宝刀。斫筋砍骨,如摧枯之易;又据着三十六坑、七十二堑的天险,任是英雄好汉,走到此山也要骨软筋酥,心昏意乱,只好延颈听我大王斩戮,哪有本事杀我大王!”小行者道:“你大王据坑堑之险作本事,我已晓得了。且说这山上的三十六坑,与山下的七十二堑,有甚险处可以据得!”妖精道:“这坑堑之险,莫说身不敢到,我只将坑堑之名念与你听,只怕你站也站不住了。”小行者道:“你就念与我听,看是如何?”那妖精真个屈着指头念与小行者听道:“这三十六坑:



    第一斩头坑,第二沥血坑,



    第三刖足坑,第四劓鼻坑,



    第五剥皮坑,第六剔骨坑,



    第七脔身坑,第八裂肤坑,



    第九剜眼坑,第十烧眉坑,



    第十一截腰坑,第十二断臂坑,



    第十三刎颈坑,第十四吮脑坑,



    第十五吸髓坑,第十六刳心坑,



    第十七屠肠坑,第十八割肚坑,



    第十九剖腹坑,第二十刺喉坑,



    第二十一破胆坑,第二十二穴胸坑,



    第二十三折胁坑,第二十四犁舌坑,



    第二十五敲牙坑,第二十六噬脐坑,



    第二十七射影坑,第二十八抽筋坑,



    第二十九抠睛坑,第三十分尸坑,



    第三十一钳口坑,第三十二鞭背坑,



    第三十三抉目坑,第三十四灭趾坑,



    第三十五刲肝坑,第三十六磔肉坑。



    这三十六坑满山皆是。若是堕入此坑,便万劫也不得人身了。还有七十二堑比这三十六坑更险,我再念与你听。”小行者道:“不要念了。我师徒要往西天去的,心急哪有工夫听你说闲话。但只报你自己名字,是个什么妖精便罢了。”妖精道:“我乃管截腰坑的头领蛇丈八先锋。”小行者道:“你既管截腰坑,我就与你截了腰吧。”提起铁棒便拦腰打去,那妖精忙用枪遮架。才遮架得开,小行者第二捧又来了。妖精见铁棒重招架不住,思量折转身要走,当不得小行者力大手快,又拦腰打来。妖精躲不及,早喀嚓一声拦腰打做两截,倒在地下。小行者笑道:“好个蛇丈八,如今打做两个九尺了。”众小妖先已要走,今看见打死了蛇先锋,大家没命的一哄都跑去了。有几个头目走不开,只得进洞去忙报与老怪道:“大王,不好了!蛇先锋打死了。”老怪道:“我分付拿活的,为何就打死了他?是这和尚不禁打就死了?”小妖道:“和尚倒禁得打。”老怪道:“和尚既禁得打,为何就打死了?”小妖道:“和尚不曾打死。”老怪大怒道:“和尚既不曾打死,为何轻事重报,说是蛇先锋打死了?”小妖道:“小的报的是蛇先锋被和尚打死了。”那老怪不听便罢,听见说蛇先锋被和尚打死了,急得他怒目横眉,满口獠牙都嚼得吱吱的响。因大叫道:“气杀我也!哪里来的和尚敢如此大胆!快抬我的刀来,待我亲去杀这和尚。”众妖不敢违拗,忙忙抬过刀来。老怪提刀在手,又分付:“三十五坑头领都跟我来,但我拿住的,你们斩头的斩头,剥皮的剥皮,抽筋的抽筋,刳心的刳心,好与蛇丈八报仇。”众妖得令,一齐刀枪剑戟簇拥老怪飞奔而来。此时,小行者领着唐师父,四众欢欢喜喜已走到半山,忽听得喊声如雷,山坳中拥出一阵妖精来。为头一个老怪生得:



    大头阔嘴,直眼连眉。颔下乱髭半黄半赤,腮边怪色又紫又蓝。两臂粗筋,缠藤作骨;一身横肉,裹铁为皮。喊一声山崩地裂,行过处日惨云昏。手内大刀,杀尽世人还道少;胸中恶念,冲翻天地不能平。假名解脱,曾解脱何人?布满堑坑,实堑坑自己。



    那老怪气吽吽跑出来,看见小行者欣欣舞棒而来,一见怒气冲天,也不问长短,举起大刀照头就斫。小行者举铁棒架住道:“好泼魔,休得无礼!且问你个明白,你莫非就是什么解脱大王么?”老怪道:“你这该死的和尚,既闻知我的大名,就该转身受死!怎敢将我蛇先锋打死?不要走,且吃我一刀,与蛇先锋偿命。”因又举刀斫来。小行者呵呵大笑道:“你既称解脱大王,我只说是个有些佛性通些教典的妖魔,却原来是个假窃美名私行恶念的邪妖野怪。今日大造化,遇着我孙老爷与你一棒,你方识真正解脱之妙。”因撤回棒念一声:“阿弥陀佛与我作证,这一棒是与他造福,却不是伤生害命。”便照头打来。那老怪举刀劈面相还,一场好杀:



    一个是水帘洞天生狠和尚,一个是解脱山地产泼妖魔。和尚狠,具本来性命,性命生无穷法力;妖魔泼,窃外道神通,神通逞不尽威风。法力大,铁棒不离头上下;威风猛,钢刀只在项东西。斗深时有千般恶念,刀过去,恨不夹耳连腮分脑袋;杀急了无半点慈悲,棒到来,只愿连肩卸背破心胸。正是:性除外障,不灭邪魔难见佛;盗恶主人,愿留正法不为妖。



    二人狠斗了三、四十合,那老怪使尽平生本事,讨不得半点便宜,一团怒气渐渐不张。那小行者拿着金箍棒,前三后四,左五右六,只当顽耍一般。那老怪见不是势头,忙回手一招,只见三十五坑的头领刀枪剑戟一拥齐上,将小行者围在当中。小行者嘻嘻笑道:“来得好,来得好!人多些凑热闹,休教我这棒落空。”放开金箍棒横冲直撞,全不在意。老怪见有众妖助势,便又发起狠来,举刀乱劈。猪一戒与沙弥初次见老怪战小行者不过,便安心保护师父。战了半刻,忽见三十五坑众妖一裹齐上。二人因对唐半偈说道:“他们有帮手,我们为何叫师兄独自出力!师父你请在马上坐好,等我二人也去助一功。”唐半偈道:“甚好,甚好!此虽是弟兄患难相扶,也见得各人努力。你们快去,我自立马在此观望不妨。”



    二人得了师命,猪一戒撤出钉耙,沙僧展开禅杖,叫一声:“我来了。”只见:九齿钉耙现万道霞光,一条禅杖荡千重瑞霭,两般兵器,一对莽僧,双双杀入阵中。众妖虽说是多,只好远远的围着小行者,替老怪助些声势,原不敢上前厮杀。怎当得猪一戒与沙弥钉耙、禅杖如追风掣电而来,杀得众妖东倒西歪,不敢抵敌。老怪战小行者久已力乏,又见猪一戒、沙弥恶狠狠杀入,料敌不住,只得拖着刀败下阵来。众妖见老怪退去,谁敢恋战?喊一声,大家走个干净。猪一戒筑到兴头处,提着钉耙还要打杀。小行者忙拦住道:“兄弟,兵法说:穷寇勿追。赶早过山是我们正事。他既败去,我们又赶杀他做甚?”沙弥道:“大师兄说得是,我们快保师父过山为上。”三人打退群魔,欢欢喜喜。猪一戒依先挑了行李,大家保护唐长老过山不题。



    却说解脱大王领着残兵败将回到洞中,忙忙查点,三十六坑兵将早又死了剥皮、剜眼、屠肠、穴胸、抽筋、分尸六坑头领,其余二十九坑倒一大半带伤。急得他暴躁如雷道:“我自据此山要解脱众生,逢人便杀,从不曾放过一人,是哪里来了这三个恶和尚?竟坏我教法,倚强过山,又打杀七个坑将,其余小妖还不算帐。怎生饶得他过!”正在无法,只见旁边转出一个妖精,高声说道:“大王不要烦恼!我有一计,可以捉拿和尚,报此大仇。”老怪忙看,却是钳口坑先锋闭不住。因问道:“闭先锋,你平素钳口不言,为何今日破例献计?”闭不住道:“我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日和尚猖獗,大王兵败。这些坑将斩头的不能斩头,沥血的不能沥血,我钳口的再钳而不言,却叫谁与大王分忧?”老怪听了,拍掌大喜道:“好个忠心赤胆的贤臣!你且说,欲报此仇,计将安出?”闭不住道:“我闻强不能胜,便当弱取。那三个使铁棒、使钉耙、使禅杖的和尚虽十分狠恶,我看那骑马的白脸和尚却有些懦弱。那三个苦苦的厮杀,他坐在马上端然不动,定是个贵重之人。我们只拿了他正主僧人,那三个跟随和尚狠在哪里去!俗语说得好,捉住菩萨,不怕金刚不服。”老怪听了,喜得眉开眼笑的道:“好算计,好算计!但只是我三十六坑将领已被他打死了七坑,其余又皆带伤。就是再出去争斗,也只好敌住那三个狠和尚,却叫谁去拿那马上僧人?”闭先锋道:“大王怎说没人!你那七十二堑的将军要他做什么?”老怪道:“我这三十六坑斩头沥血的上将尚不能成功;这七十二堑将领不过是小聪明、歪摆布、假悲伤、虚撮脚,唬吓威风,狐媚伎俩,怎能认真会拿人下马!”闭不住道:“大王有所不知,从来刚不能制刚,惟柔能制刚。这些小聪明、歪摆布、假悲伤、虚撮脚,也不知陷害了多少英雄,岂在这一个游方和尚怕他不落圈套!大王只消原领这二十九坑妖将,诱他远远的围着厮杀,却叫这七十二堑的魔君从背后冲将出去,莫说一个斯文和尚,就有几十个也不怕他走了。此是调虎离山之计,百发百中。”老怪听了,连声道好。一面就火速传令,将七十二堑将军都调来听用。你道是哪七十二堑?



    第一喜堑,第二怒堑,



    第三哀堑,第四乐堑,



    第五酒堑,第六色堑,



    第七财堑,第八气堑,



    第九悲堑,第十痛堑,



    第十一伤堑,第十二嗟堑,



    第十三爱堑,第十四惜堑,



    第十五叹堑,第十六悔堑,



    第十七愁堑,第十八苦堑,



    第十九怨堑,第二十恨堑,



    第二十一怜堑,第二十二念堑,



    第二十三思堑,第二十四想堑,



    第二十五惭堑,第二十六愧堑,



    第二十七笑堑,第二十八骂堑,



    第二十九咀堑,第三十咒堑,



    第三十一仇堑,第三十二谤堑,



    第三十三疑堑,第三十四虑堑;



    第三十五昏堑,第三十六迷堑,



    第三十七贪堑,第三十八嗔堑,



    第三十九狂堑,第四十妄堑,



    第四十一邪堑,第四十二淫堑,



    第四十三蛊堑,第四十四惑堑,



    第四十五谄堑,第四十六佞堑,



    第四十七媚堑,第四十八诞堑,



    第四十九暴堑,第五十虐堑,



    第五十一残堑,第五十二忍堑,



    第五十三骗堑,第五十四诈堑,



    第五十五陷堑,第五十六害堑,



    第五十七骄堑,第五十八傲堑,



    第五十九矜堑,第六十夸堑,



    第六十一惊堑,第六十二慌堑,



    第六十三和堑,第六十四诡堑,



    第六十五惨堑,第六十六刻堑,



    第六十七毁堑,第六十八誉堑,



    第六十九酷堑,第七十恼堑,



    第七十一欲堑,第七十二梦堑。



    不一时,各堑将军俱一齐调到。老妖分付道:“养军千日,用在一朝。我这解脱山虽有你们七十二堑将军助我为王,但我雄据此山,逢人便杀,杀得路绝人稀,全然用你们不着。今日,不料来了四个古怪和尚,内中有三个狠和尚十分利害。我大王自领三十六坑上将去抵敌,单剩下一个白脸纯善和尚,斯斯文文坐在马上压阵。我如今去调开那三个很和尚赌斗,你众妖可从山脊后突出,与我将那白脸和尚拿来,便算你开山大功。”众妖都欣然答应,独有疑堑、虑堑两个妖精上前说道:“那和尚若是一味无用,却怎生压伏那三个狠和尚?只怕他也有些手段。”老怪道:“他手无寸铁,有何手段?不过是性命上功夫,怕他怎的!”众妖道:“若单是性命功夫,我们众兄弟七情六欲一齐攻击,自然要拿他下马。”遂领了老妖将令,蜂蜂拥拥先转到山脊后去埋伏。



    未知以后如何埋伏,且听下回分解。
台州地阔海溟溟,云水长和岛屿青
第十八回 唐长老心散着魔 小行者分身伏怪
作者:后西游记
    诗曰:



    不生不死只虚空,色相烟云声气风,



    日月往来磨莫破,古今推测渺难穷,



    一元酝酿浑无意,万化氤氲却有功;



    若觅如来真佛性,清清净净在其中。



    话说解脱老怪与钳口妖精算计定,要捉唐长老,只得抖擞精神,带领二十九坑妖精重复到前山来邀截。老怪与众妖败过一阵,虽说猛勇向前,终有三分胆怯,望见小行者开路而来,早远远的吆天喝地。小行者看见光景是虚张声势,便挺着铁棒一路打来。老怪勉强拦住赌斗,然脚步渐渐退将下来。众妖惟一味吆喝,却无半个人敢出力相帮。杀了半晌,小行者早赶过一、二里远,沙弥看见,与猪一戒说道:“这妖精又要厮杀,又渐渐退去,莫非有计要引诱大师兄么?”猪一戒道:“这不打紧,我与你大家赶上,一顿钉耙、禅杖,将这些孽怪都打死了完帐,看他引诱些什么!”沙弥道:“有理。”因对唐长老说道:“师父,好生在马上略坐一坐,我们去打死了这些妖怪就来。”大喝一声,早掣出钉耙、禅杖,飞风一般赶去了。二人方才赶上,山坳中忽闪出七十二堑妖魔,一个簸箕阵将唐半偈团团围住道:“好了,着手了。”唐长老在马上将众妖一看,只见那些妖精虽然一阵,却形象各别:



    有几个掩着嘴嬉嬉而来,嗤笑我早已落他圈套;有几个攒着眉暗暗而愁,似愁他不能灭我威风。有几个气吽吽挥拳要打,有几个恶狠狠怒目相加。有几个千秃驴万秃狗骂不住口,有几个老师父老菩萨誉不绝声。有几个偎偎依依曲致爱慕之情,有几个指指搠搠直逞骄矜之意。有几个面赤如惭,头低似悔;有几个无言若怒,不语成迷。看将来意态多端,总不出七情六欲。



    唐半偈看见众妖围绕,知是魔来。因定一定元神,澄一澄本性,坐在马上竟似不睹不闻的一般。这些妖精跳一回,舞一回,吵一阵,嚷一阵,软一声,硬一声,一个道:“拖他下马来。”一个道:“绑他去见大王。”众妖百般算计,只是不能近身。乱了半晌,无可奈何,只得抢了行李,牵的牵,赶的赶,连马连人都拥到洞中去了。正是:



    一点灵台万丈魔,等闲半步也难过。



    慢言见怪还无怪,没奈何时没奈何。



    唐半偈被众妖围绕着拥入洞中,下了马默然而坐;虽说不慌不乱,争奈小行者众徒弟一时不在面前,自觉一身无主,又被众妖唬吓的唬吓,撺哄的撺哄,你来我去,絮聒不了,弄得个长老如醉如痴,不言不语,就象泥塑木雕的一般。众妖一面围住不放,一面着人悄悄报与老怪。老怪正支持小行者与猪一戒、沙弥二人不来,忽听得小妖报信,说拿了骑马的和尚在洞中。他满心欢喜,便虚晃一刀,领着各坑妖将败入山僻小路,转回洞中去了。小行者看见妖怪败去,因对猪一戒、沙弥说道:“这妖怪刀法,初战时一味蛮狠,战了数合便渐渐散了,就有众妖帮助他也战我不过,怎禁得再添你二人来相杀?他自然要走了。”猪一戒道:“沙三弟见他只管渐渐退远,恐怕有诱兵之计,故同来相帮。不料这等没手段,只轻轻两三耙就逃走了。”沙弥道:“他这番败走,料必不敢再来,我们且保师父过山要紧。”小行者道:“沙弟言之有理,快去请师父过山。”三人一同踅身回来,一路找寻,哪里见个师父的影儿!沙弥道:“师父不见,想是等得不耐烦,骑着马别处耍子去了?”猪一戒指定一块石头道:“我们的行李明明放在此处,怎么如今不见了?难道行李也会耍子?”小行者道:“不消说是我们中他计了。”猪一戒道:“怎的中计?”小行者道:“这叫做调虎离山计。他明知战我们不过,却勉强支撑诱我赌斗,且败且走,步步引远;又叫众妖摇旗呐喊,诱你二人来相帮;他却暗伏人马在山僻处,将师父劫去。非计而何?”沙弥道:“师兄说来一些不差,如今却怎生区处?”小行者道:“无甚区处。他既将师父劫去,定有个窝巢安顿。我们趁早分头去寻,寻着了妖怪窝巢,便有师父下落。”猪一戒道:“师兄说得是,我往前赶去。”遂提着钉耙照老妖去的路上赶来。沙弥道:“我往后兜来。”却横着禅杖往山后小路追去。小行者见二人分头去赶,他却跳在空中四下张望不题。



    且说老怪急急领众奔回洞中,问众妖道:“拿着骑马的和尚在哪里?快绑来见我。”众妖道:“骑马的和尚虽说拿来,也只是围圈在洞后,实未曾绑缚。”老怪道:“怎不绑缚?”众妖道:“这七十二堑将军虽有伎俩,实无刀剑相加;况那和尚尚倚着佛门慧力,轻易近他不得,故未曾绑缚,须得大王自到后洞发落。”老怪听了大怒道:“这四个和尚真也作怪。那三个恶的不消说了,怎这一个善的也如此繁难。”遂手提钢刀竟往洞后来道:“待我亲手与他解脱。”到了洞后,只见众妖精围绕着,一个白脸和尚端端正正坐在当中。老怪心下原打帐一刀两断,忽见他有些异相,不觉骇然。因分开众妖上前大喝道:“你是哪里来的妖僧?快报名来好受死。”唐半偈先原合眼而坐,听见老怪问他,因开眼合掌道:“阿弥陀佛!贫僧法名大颠,自大唐国而来。”老怪道:“那三个狠和尚叫甚名字,是你甚人?”唐半偈道:“一个是我大徒弟叫做孙履真,又号小行者;一个是我二徒弟叫做猪守拙,又号猪一戒;一个是我三徒弟叫做沙致和,又号沙弥。”老怪道:“我闻你那大唐国冤衍孽重,无底无边,信好藏身,却不惮万里之遥,到我这解脱山来做什么?莫非要求我大王的宝刀替你解脱么!”唐半偈道:“贫僧此来,只因先年大唐太宗皇帝一心好佛,复差圣僧陈玄奘到我佛灵山求了三藏真经,指望度世。不期未得真解,被后世愚僧讲入小乘,误了众生;今幸遇宪宗皇帝又一心好佛,复差贫僧远诣灵山,见我佛如来拜求真解,以解真经,故贫僧不远跋涉,奉命而来。不期经过宝山,又蒙大王邀截到此,欲为贫僧解脱。解脱诚僧家第一义,但不知大王怎生为老僧解脱?”老怪听了大笑道:“你要解脱不难,我这解脱法儿甚是捷径,只消一刀,包管你万缘皆尽。”唐半偈道:“如斯解脱,愈入牵缠,此大王所以万劫为妖也。”老怪大怒道:“贼秃,怎敢骂我为妖!”唐半偈道:“贫僧非敢骂大王为妖。但大王所说解脱之义,与我佛所说解脱之义,大相悬绝。佛既为佛,则大王自未免为妖也。贫僧不敢打诳语,故直言有触大王之怒,望大王真正解脱,赦贫僧之罪。”老怪道:“你且说佛的解脱又是怎么?”唐半偈道:“佛的解脱比大王的解脱更捷径。大王只消回过心来,将宝刀放下,不独这三十六坑、七十二堑一时消失,即大王万劫牵缠缚束,亦回头尽解矣!”老怪哪里肯信,因说道:“你这和尚一味胡言!你既叫我放下宝刀便能解脱,怎不叫你那三个狠徒弟将铁棒、钉耙、禅杖一齐放下?”唐半偈道:“他们为佛除妖,不放下正是放下;大王以妖灭佛,即便放下还恐未曾放下。安可一例同观。”老怪连连摇头道:“胡说,胡说!这些套子话野狐禅,谁信你!”唐半偈道:“大王既不信贫僧之言,留贫僧在此也无益;莫若放贫僧去早早见佛,便算大王之真解脱矣!”老怪听了,沉吟不语。旁边转过钳口先锋闭不住道:“这和尚一味花言,大王切不可听他。他佛家既自有解脱之义,大王也不消杀他,只将他绑缚在此,他若能自家解脱而去,我方信他佛家法力广大;若是解脱不去,这样油嘴和尚岂可容他惑众!”老怪听了大喜道:“还是闭先锋有见识,说得合理。”因叫众坑将一齐动手,用一条粗绳,将唐半偈横拖倒拽,四马攒蹄缚束起来,吊在洞后一块高石之上。老怪将唐半偈吊完,因问道:“和尚,你佛家解脱之义云何?”唐半偈虽然被缚,心性洒然。因应声答道:



    “解脱云何?缚束因魔。



    魔消缚解,妙义无多。”



    老怪闻言,还要问难,忽几个小妖慌慌张张来报道:“大王,不好了!那三个狠和尚寻上门来了。”老怪大惊道:“我这洞府深远,他如何寻得着?”小妖道:“只因厮杀时,打伤的小妖躲在山当中走不动,被他捉住,故领了来。”老怪听了着忙,因看着钳口妖道:“闭先锋,你说捉住菩萨不怕金刚不服,如今菩萨虽然捉了,这金刚却如何得服?”闭不住道:“大王不要害怕,他虽狠,只得三个和尚。大王点起阖洞兵来尚有千余,一齐围杀,何患拿他不住!大王却这等有慌。”老怪听了,又大起胆来道:“闭先锋说得是。”因传令将阖洞妖精都点来山前厮杀。自家仍抖擞精神,手提大刀,带领众坑将拥出洞来,大声吆喝道:“你这三个和尚全不知死活!我因一时身子不耐烦,要静养静养,不来拿你,让你过去,便是你天大的造化!怎倒寻上我门来?”小行者道:“好泼魔!你既要躲死,却怎么弄这调虎离山之计,将我师父骗来?引我阎罗王上门,这是你该死的妖精招灾揽祸,却非我孙老爷狠心定要来绝你性命。你若是有些灵性,见景生情,急急将我师父送过山去,我便与你讲明,各奔前程。我们自去证我们的佛果,你自做你的妖情;若是迷而不悟,妄想逞强,只消一棒便叫你断根了帐。”老怪道:“你这和尚专会赖人。我在前山与你厮杀,那两个和尚自不小心,在后山不见了师父,却与我何干?”猪一戒与沙弥见说他两个不小心,急得暴躁,忙举钉耙、禅杖,劈头劈脸乱筑乱打道:“我们怎不小心!只打死了你这泼魔,包管师父出来。”老怪只得举刀抵敌。不上三、五合,老怪如何抵敌得他二人过?忙用手招呼众妖一齐涌上。小行者见众怪齐上,恐二人有失,抡起金箍捧上前相助道:“两贤弟休慌,我来也!”猪一戒与沙弥看见小行者动手,越发精神,钉耙就似雨点一般筑来,禅杖就象穿梭一般打去。老怪虽有千余妖精,二、三十坑将,却都是野兽变成的,能有多大本事,怎挡得三人三般兵器横冲直撞?直杀得众妖东倒西歪。老怪看见势头不好,乘着人多热闹,闪一闪就逃入洞中。



    钳口妖原跟定老怪,见老怪逃走,也就随屁股溜了。众妖不看风色,还舍死苦战,怎挡得他弟兄三人,三般兵器上上下下,十分利害,把些妖精直打得落花流水。再看看阵上已不见了老怪,遂大家心慌,哄一声惧败回洞中,将洞门紧闭。任小行者三人在外打骂,只是不开。老怪埋怨钳口妖道:“拿得好懦弱和尚,如今却惹出狠恶和尚来了,却怎生区处?”闭不住道:“大王雄据此山,以解脱为名,逢人便杀,原是发过誓愿,要解脱尽天下众生;今遇着三个和尚,败了两阵,怎便生起退悔心来,转埋怨我!”老怪道:“不是退悔,凡事也要看势头。我发的誓愿是要解脱他人,逞自己的威风。今遇着这三个狠和尚,且莫说那钉耙九齿就似狼牙,一柄禅杖就似铁杆;只看他那条铁棒,也不知有多少斤重,打下来就象倒了泰山一般,用宝刀架隔一遍,真叫人骨软筋酥。方才不是我见机走了,这条性命已被他先解脱了,还有什么誓愿?什么退悔?是你起的祸根,怎怪得我埋怨。”闭不住道:“据大王说来,这是只要性命,不顾体面了。”老怪道:“怎不要顾体面?只是事已到此,顾不得了。”闭不住道:“大王若不顾体面,只消放了骑马的和尚,开了洞门送还他,自认个不是,赔个小心,他自然也去了,何须这样埋怨小将?只是这和尚放了,我看大王怎生做人!”老怪听说,满脸通红道:“这也太觉出了丑,闭先锋还有别计么?”闭不住道:“计是还有一条,却可两全。说来好不好,大王不要又埋怨。”老怪笑道:“我在事急头上,言语唐突,闭先锋不要怪我。有甚两全之计须快快说来!”闭不住道:“如今杀又杀他不过,送还他又丑;莫若叫一个会说话的出去与他讲和,叫他去了兵器,一个个自进来解他。若是有本事,有手段,不堕情欲能解了去,便算他造化,与他去了,大王不损了体面;倘或他根器浅,见了这七十二堑温柔兵将着了迷,大王只消高坐在后洞中,多备绳索,来一个捆一个,倘若四个都捆倒了,大王那时重整解脱威风,岂不美哉!”老怪听了大喜道:“闭先锋此计太妙!我就备绳索到后洞去等候。只是出去讲和,这洞中兵将都是些拙口钝腮,没一个会说话,还须闭先锋亲自一行才妥。”闭不住知道推辞不得,只得壮着胆开了门,走出洞来高声大叫道:“三位神僧不消动手!小将奉本山大王之命,特来讲和。”小行者正在洞外打骂,忽见妖精出来讲和,因问道:“你待怎生样和?可快快讲来。”闭不住道:“这座山在西方路上从来平坦,不碍人行;后来生人生物过多,渐渐牵缠孽障。我大王见了不忍,因发宏誓大愿,逢人杀人,逢兽杀兽,将这些孽障解脱,以还出此山的清净面目。因将此山改名解脱山,自称解脱大王,日日在此解脱。不期今日遇了四位神僧过此,大王只认凡僧,误将令师拿了,绑吊在后洞石上,要一例与他解脱。今见三位神僧法力高强,方知不是寻常之辈,故遣小将出来与三位神僧讲和。两家俱不许用兵器,只请一位神师空手进洞。若有本事解脱出来,我大王情愿将白马、行李一并交还,听凭西行,再不敢阻滞;若是解脱不开,又自取缚束,却莫怪我大王无情。”小行者道:“我只要解还我师父并行李、白马,往西方走路,管你甚解脱不解脱!待我进去,解了师父出来。”沙弥拦住道:“大师兄不可轻易进去!恐怕这些妖精不怀好意。待兄弟进去,倘或有些差池,师兄们一顿棒打死了这些妖精来救我不迟。”小行者道:“你空身进洞,洞里妖精多,恐不济事。”猪一戒道:“你二人不必多虑,待我老猪进去解了出来就是,怕些什么!”一面说一面放下钉耙,跳入洞去。闭不住也就要跟了进去,被小行者上前一把抓住道:“你去不得,留在此做个当头。”闭不住挣不脱,只得站下。



    猪一戒走进洞中,乱嚷乱叫道:“我师父在哪里?快引我去解。”众小妖看见,慌慌的都要躲开,早被猪一戒捉住一个,领到后洞。原来后洞中七十二堑妖精挤满,猪一戒不管好歹,一路分开,竟到里面。只见唐长老果然高高吊在一块石头上。猪一戒忙跑上前,高叫一声:“师父,我来也!”那长老吊得痴痴迷迷,侧着耳朵就象不曾听见,睁着眼睛就象不曾看见,全不答应。猪一戒着忙道:“我师父从来精细,今日为何一吊便这等模样?”忙要上前去解,早被众妖赶来扯住道:“老师父莫非是猪老爷么?”猪一戒听见欢喜道:“你怎么认得我?”众妖道:“猪老爷两耳如迎风之蒲叶,一嘴似出水之莲房,望而即知为空大之星精,怎么认不得?”猪一戒听了愈加欢喜道:“你们既识我的尊容,又知我的大名,我的钉耙利害自然也晓得了。”众妖道:“这是相杀时人人害怕的,一发不消说了。”猪一戒道:“你们既害怕,快解唐老爷下来,送出洞去,省得我猪老爷动手。”众妖道:“解放唐老爷不打紧,猪老爷不须性急,既到我洞中,真是千载难逢,且请安心坐坐。我这洞中有的是上好美酒,请老爷用一杯解解辛苦;有的是美妇人,叫他来陪一陪,豁豁凡情;有的是金银财宝,取些去用用,也省得路上抄化。”猪一戒道:“既承你众位美情,本不该辞。但只是酒色财三件乃是我僧家第一戒,决不敢破。倒是素斋扰你一顿吧。”众妖道:“素斋一发容易,就去备来。但请猪老爷宽坐等等。”猪一戒道:“我宽坐等等不妨,可将师父唐老爷解下来同享。”众妖口虽答应,只不动身去解。忽一个道:“猪老爷好个性儿,真是慈悲。”又一个道:“猪老爷大有威风,人人畏惧。”又一个道:“猪老爷好个异相,真是佛器。”左一句,右一句,奉承得猪一戒满心奇痒,软瘫做一团。老怪在上面看见他着迷,因暗暗传令道:“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早有怒堑、气堑、暴堑、惨堑、刻堑、仇堑众妖一齐拥上,揿头的揿头,扯脚的扯脚,将猪一戒捉住。老怪忙用一条粗麻索捆倒道:“送死的野和尚,你想吃素斋,且吃些麻绳糖何如?”猪一戒欲待动手,不期被凡情缠扰,摆脱不开,只得听他绑缚了,与唐长老一齐吊起不题。



    且说小行者与沙弥在洞外等了半晌,不见一毫动静。小行者疑心道:“解放师父什么难事,去了半晌还不见出来。”沙弥道:“我原疑心妖精不怀好意,二师兄多分着他手了。待我进去帮他一帮。”提着禅杖往里就走,闭不住慌忙拦住道:“沙老爷不须性急,两下既已好意讲和,说过不许用兵器,为何又带进去?”沙弥道:“既是好意讲和,为何猪老爷进去不见出来?”闭不住道:“多管是大王留斋,想是猪老爷食量大,一时吃不饱,不肯起身。”沙弥大怒道:“胡说!难道我们做和尚的这样贪嘴!”将钳口妖一手推开,竟往里走。到了洞中,不见一人,心下疑惑道:“莫非师父与师兄真个留在那里吃斋?我提着禅杖莽莽撞撞闯进去,岂不倒被妖怪看小了。”因将禅杖倚在门外,悄悄走到洞后来,东张西望。不期七十二堑群妖因拿了猪一戒,十分快活,正在那里说说笑笑。忽见沙弥在外面张望,遂跑出来拉的拉,扯的扯道:“好了,又一位来了!快请进去。”沙弥竟认真了是请他吃斋,连连往外倒退道:“不消,多谢!不消,多谢!”那些妖精哪里肯放,死命的往里推。才推进后洞,老怪早一条麻索劈头套上,众妖就借势掀翻倒了,用粗绳捆起。沙弥道:“斋僧善事,快快的,领盛情也不迟,如何这等恶请?”众妖笑道:“不是也不敢恶请,只怕令师与令兄等久了。”一面说一面已抬入后洞,与猪一戒一齐吊起。沙弥看得分明,心中省悟着魔力,狠狠的大叫一声道:“好妖怪!我沙老爷从来乖巧,怎敢以吃斋哄骗老爷。”老怪笑道:“任你乖巧,已被我哄骗到手,死在头上,还说甚嘴?”沙弥道:“我二人虽被你哄骗,我那大师兄孙老爷你却哄骗他不得。他若知道我二人被骗,他只将金箍棒往山上揿一揿,包管你连山连人惧成齑粉!你且不要空欢喜。”老怪听了,不觉打一个寒噤,暗想道:“这和尚却也说得有理。雷公嘴和尚那条铁棒真是利害!”又沉吟半晌,忽想道:“他说是被吃斋哄骗,想是和尚家最贪的是吃斋,莫若还以吃斋去骗他。”因分付几个能事的小妖道,你去如此如此。众小妖领命,忙走出洞门一齐跪下道:“本洞大王因得罪列位老爷,谨备一顿素斋奉请,唐老爷、猪老爷、沙老爷俱已坐齐,单等孙老爷去同享。”小行者道:“既要请我,你大王怎不自来?”小妖道:“大王原要自来,因唐老爷三位没人陪敬,特遣小的们代请。”钳口妖又在旁帮衬道:“这是本洞大王的诚心,孙老爷虽不希罕,也须进去见个意儿,不可辜负。”小行者心下暗想道:“这妖精若是实意,我不进去,师父如何得出来?若弄虚头,他两个已入圈套,止我一人在外,倘再着手,叫谁来救应?”又想一想道:“有主意了。”遂满口答应道:“我去,我去。你们一齐先走领路。”哄得众妖一齐背过身去,他却悄悄用手指着洞门前一块大石头叫:“变!”竟变做他一般模样,自己却变一个苍蝇儿叮在头上,跟了进去。



    老怪看见小行者空着手摇摇摆摆进来,满心以为中计,忙迎将出来,一路拱请进去。才进得后洞,老怪狠的一声,早有阖洞妖精一齐拥上,将小行者捉住,用麻绳横三竖四的相缚起来。小行者全不动手,让他捆缚。猪一戒与沙弥吊在石上,远远望见,报与师父。师父又痴痴迷迷,全然不懂,只暗暗叫苦。老怪见捆缚定了,满心欢喜。因对钳口妖说道:“闭先锋好计,果然都被捉了。”遂分付众妖:“与我抬进去一起吊起,待我细细的解脱他,好重整威风。”众妖得令,扛的扛,抬的抬,却莫想移动一步。小行者看得明白,暗喜道:“早是我有算计,不着他手。”因一翅飞到唐长老怀中,叫一声:“师父,我来也!”那长老正在沉迷之际,得小行者一声叫,就象惊雷一般,忽然醒转来道:“徒弟,你来了么?”再睁眼看时,才见猪一戒与沙弥俱吊着。遂问道:“你二人几时也吊在此?”猪一戒道:“我二人被吊时,连叫师父,你难道就不看见?就不听得?”唐长老道:“这些时想是心不在焉,故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才听得你大师兄叫我,方有知觉。”小行者听了,暗暗欢喜道:“我这两日离了师父,只觉得虚飘飘身无着落。不想师父离了我,竟成了一个钝汉,真是一缘一会。”就要现原身解放师父,又想道:“若先解放师父,这妖精看见未免又来争夺;不如先拿了妖精,再解师父不迟。”又一翅飞到前边,只见那些小妖还在那里闹吵吵,扛抬假小行者。老妖看见众妖左来右去,只是弄不动,心下焦躁,指着众妖骂道:“妖夯货!却怎么这样一个鳖小和尚能有多重,这等难得紧。等我自拿到后洞,吊起与你们看。”因走上前弯着腰侧身去拖。小行者看见,就趁着他弯腰侧身,怪叫一声:“退!”那老怪拖着假小行者才待直起腰来,不料那小行者已仍旧变成一块千万斤的石头压在身上,哪里挣挫得起来!钳口妖看见,忙上前用力抬石。小行者看见,忙现了原身,耳中取出金箍棒,照闭不住头上一棒道:“谁叫你开口!”再看时,已开口不得了。复转身指定老妖道:“你捆得孙老爷好么?不要忙,且压压着。等我去放了唐老爷,再来与你说话。”忙走进去,亲手解放三人下来。唐半偈既脱了魔,正正性向小行者称谢道:“非贤徒救护,几令佛法无光。”猪一戒与沙弥俱在旁称赞道:“大师兄法力真不可思议。”小行者道:“徒弟有甚法力,不过因魔之魔以伏魔耳!”猪一戒道:“闲话休提,且去看看这老怪怎样了?”乃走到石头边看时,老怪已被顽石压断了腰,早已呜呼哀哉,解脱去了。再寻那三十六坑并七十二堑妖精已无影无踪,不知哪里去了。正是:



    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



    师徒们见此山一时清净,就在洞中宿了一夜。到次日,搜寻些山粮野菜,饱食一顿,又找出钉耙、禅杖、白马、行李,然后从洞口抄上大路,向西而行。正是:



    无意自舒真解脱,有心展转大沉沦。



    不知此去有何所遇,且听下回分解。
台州地阔海溟溟,云水长和岛屿青
第十九回 唐长老坐困火云楼 小行者大闹五庄观
作者:后西游记
    诗曰:



    平平道理没低高,就是灵山也不遥。



    既已有人应有鬼,须知无佛便无妖,



    死生祸福凭谁造,苦乐悲欢实自招;



    若识此中真妙义,求经求解亦徒劳。



    话说唐半偈与小行者师徒四众,自分身解脱而来,一路上无挂无碍,好不快活,又不知不觉行了数千里路,忽又一座高山阻路。唐半偈在马上看见,便问小行者道:“前面怎么又有高山了?”小行者道:“从大唐国到灵山,算起程途来有十万八千里之遥;似这般高山峻岭也不计其数,只好看做平平大道,坦坦而行,方容易得到。我们出门才过不上三、五处,怎么就惊讶起来?”唐半偈道:“不是惊讶,只恐其中又有妖魔。”小行者道:“山岳乃灵秀聚藏之处,断没有个空处生设之理,不为妖魔窃据,定有仙佛留踪。我看此山虽然高峻,却祥光瑞气,郁郁苍苍,多分是个圣贤所居。师父放胆前行,不须害怕。”唐长老闻言,再抬头又将那座山一看。只见:



    龙蟠空际,青巍巍高插云霄。虎踞寰中,碧沉沉下临泉壤。方隅广阔,从东而望,莽荡荡未知哪一面为西,道路修长,自南而观,远迢迢不识哪一条是北。苍烟影里,围不转,抱不合,尽是千年老树;岚气光中,攀不着,跻不上,无非万丈危峰。日色正晴,而细细半空飞雨,大都石触流泉;风声不作,而隐隐四境闻香,无非涧冲瀑布。松梢白鹤成群,装点出丘壑清幽;岭上玄猿作队,描画得几峦灵异。红不是花,丹不是叶,赤不是霞,绛雪满山光灼灼;秀不是草,灵不是药,滑不是苔,紫芝遍地色离离。烂玉充饥,不羡胡麻之服;露珠解渴,何烦琼杵之浆。日月至明,常不见烟云殊幻;山川肤寸,忽然生气候不齐。四山岩穴高深,九夏不能消背阴之冷霜;绝顶观瞻最远,半夜可以见沧海之出日。上碧落而下黄泉,真堪顶踵两闾;宗灵鹫而祖须弥,足以儿孙五岳。



    唐半偈在马上细细观看,见山中烟云皆有温和之气,树上鸟雀毫无怪异之声。因赞叹道:“履真,你看得果明,论得最当,但不知是甚地方?我们须赶入山去,寻个人家问问,方知端的。”小行者道:“师父说得是。”因将龙马加上一鞭,大家追随着赶进山去。又行了三、五里,早望见两山回合处,高耸出许多兽头屋脊,心知非寺即观。因随着径路转到山门前看时,见果是一所仙观,忙将马勒住,跳将下来。等小行者三人走到,遂将马交与沙弥牵着,然后一齐走入观来。正不知是甚么所在,到了二山门,忽见立着一片石,石上两行字写得分明道:



    万寿山洞天,五庄观福地。



    唐半偈看了,忽然省悟道:“原来就是此处,果然是圣贤所居。履真所见不差。”猪一戒笑道:“师父原来是走过的?”唐半偈道:“我何曾走过?”猪一戒道:“既未曾走过,为何晓得?”唐半偈道:“曾闻得有人传说,此山乃镇元大仙修真之处;昔日唐玄奘佛师往西天求经时,曾在此处经过。不期你祖大圣一时鲁莽,将他观内草还丹人参果树打倒,镇元大仙不肯甘休,两家大伤和气;后来亏了观世音菩萨医活了果树,方才解了此结,我所以得知。就是水程上也开载有万寿山名目。今日既有缘到此,我们进去瞻仰一番,也不为空过。”小行者听了欢喜道:“原来我祖大圣与他是旧相识,该进去拜望拜望。”四众一面说一面柱里走。将走到大殿,只见殿内走出两个道童来相迎,忽看见他师徒四人模样,只管估上估下吃惊打怪,不敢开口。唐半偈便问道:“二位小师兄见了我们,为何这等惊讶?”两道童方应道:“我看四位老师父又象认得,又象不认得,故此惊疑,不敢轻易动问。”小行者笑道:“好胡说!既认得就认得,若是不认得就不认得,为甚又认得又不认得,说这样跷蹊话儿?”两道童道:“不是俺们说活跷蹊。只因二、三百年前曾有一位唐三藏师父,带着三个徒弟,俨然与四位老师父一般嘴脸,故疑疑惑惑说个认得;今细看四位老师父面貌虽同,而言语老少又有些略不同处,故疑疑惑惑说个不认得。”唐半偈听了笑说道:“二位小师兄眼力果然不差,莫非就是明月、清风二位么?”两道童道:“我二人正是,老师父为何也得知?”唐半偈道:“因你说起,我故揣知。昔年那四位求经的师父今已成佛了;我们四众,乃新奉大唐天子之命重往灵山去的,虽则是同源共派,却已后先异体,怪不得你二人疑惑。”明月、清风道:“既不是旧相知,另是新客,且请问:昔年唐师父既已请了经去,便已完了善果;今日老师父又到灵山见世尊做什么?”唐长老道:“只因唐佛师求来的真经,世人不得其解,渐渐入魔。故唐天子命我贫僧又往灵山去求真解。”明月、清风笑道:“大道谁人不具,哪个不知,连经也是多的,何况既有经经即是解,又求些什么?中国人怎这等愚蠢!又要老师父奔波劳碌;象我们这里,无经也过了日子。”猪一戒听了怒说道:“你这两个童儿也忒惫懒,客来全不知款待,只管说长道短,你道家怎知我僧家之事?”明月、清风见猪一戒发作,只瞪着眼看。唐半偈忙喝住猪一戒不许多嘴,又向明月、清风道:“此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消论到。但贫僧久闻镇元大仙乃地仙之祖,道法高妙,今幸便路过此,愿求瞻仰,敢烦二位小师兄通报一声。”明月、清风道:“既要见家师,且殿内请坐。但家师近日在火云楼养静,不喜见客。前日元始天尊到来也未曾会面。只怕未肯出来。”唐半偈道:“大仙见与不见,安敢相强?只求二位小师兄通报一声。”两道童道:“这个使得。”说完,明月便邀唐半偈殿上去坐。



    清风便入内去禀知镇元大仙道:“外面来了四个和尚,说是大唐国王差他去西域见佛求解的,路过此山,要求见祖师。一个是师父,三个是徒弟,行藏模样,就与那年求经的一般无二。”镇元大仙道:“那年,那唐三藏乃金蝉子转世,与我是旧识,那孙行者后来又与我八拜为交,故殷勤款待他;今日这四个和尚,知他有来历没来历?我怎轻易去见他!你只回了吧。若念同是善门,留他一茶一饭足矣!”清风领命,出到殿上回复唐长老道:“家师近日养静,概不见客。若要相会,候老师父西天求解回来吧。若是路上未曾吃饭,请坐坐,便斋用了去。”唐半偈听了,却也默默无言。旁边小行者早不忿道:“你这师父忒也妄自尊大!我们又不是专一游方化斋的,今日偶便过此,我老师父要会一会,也是一团恭敬之心,怎么躲在里面装模作样不肯出来?”清风笑道:“这位师父说话倒也好笑,你们是释教,我们是道教,又素不相识,偶然到此,又不是特特为家师来的,见也罢,不见也罢,有什么统属相关,上门怪人!”小行者道:“既是释教与道教无统属相关,为何当年唐佛师与孙佛师到此,留他住了许久,又做人参果会请他,今日却这等薄待我们?”清风道:“这话说得一发好笑,各人有各人的情分,你哪里管得许多!”小行者道:“他们有甚情分?”清风道:“你不知,那唐三藏前身原是金蝉子,曾在佛前亲手传茶与我师父吃,是个旧交;孙行者初也无缘,行凶罗唣,被我本师拿住,捆了鞭打,又拿他下油锅,因爱他会腾挪,有手段,又有大体面能请观世音来医活人参果树,两下打成相识,故与他八拜结为弟兄。有此因缘,故留住许久。你们没一些来历,怎么争得!”小行者笑道:“若是这等说来,我与你师父就是真真的通家了。”清风笑道:“又来说谎!且问你:游方和尚家在哪里?就是有家,不过空门,也不能有欲以观俺玄门之窍,却从哪里通起?莫要信口骗人。”小行者道:“不骗你!我与你实说罢,我就是孙大圣的嫡派子孙。孙大圣既与你师父为八拜之交,我岂不是通家?”清风道:“这是冒不得的!那孙大圣好大有手段,使一条金箍棒有万斤轻重,被我师父拿住又走了。你既要充他子孙,也要有二、三分本事。”明月接说道:“不但孙行者有本事,就是二徒弟猪八戒那柄钉耙,与三徒弟沙和尚那条禅杖,也甚是利害。”小行者笑道:“原来你们只奉承狠的,我祖大圣既有金箍铁棒,我难道就没有?”就在耳朵中取出绣花针变做金箍铁捧,走出殿外舞了一回,竖在月台上道:“你看这是什么?终不成也是假冒!”猪一戒与沙弥见小行者卖弄,也撤出钉耙、禅杖放在台边,道:“请看看,比当年的可差不多。”两个道童看见也着惊道:“原来四位师父也不是凡人,既有来历,不须着急。”清风因看着明月说道:“你可快备斋,请四位老师父暂且用些,等我进去再禀知师父,或者出来相见,也未可知。”唐半偈忙称谢道:“如此多感。”说罢,明月就邀唐长老四众到客堂去吃斋;清风依旧走到火云楼见镇元大仙,将前情细细说了一遍。大仙道:“我方才静观,这些来因已知道了。若论孙斗战与我有交,他的子孙就是我子侄一般,理该和气待他。但他倚着后天之强,不识先天之妙,若不叫他费些气力,我仙家作用他也不知。”因分付清风道:“且去单请他师父来见,我自有处。”清风领命走到客堂,等他师徒们吃完了斋方说道:“家师闻知俱是知交,就该出见,因一向养静,不敢破例,命我先请唐老师父进去一会吧。”猪一戒道:“难道我们就进去不得?”清风道:“先师后徒,礼也!不要性急,少不得一个个都要请的。”猪一戒还要发话,早被唐半偈喝住道:“大仙肯容我谒见,已是天大的情分,你怎敢胡争!”猪一戒方不敢开口。



    清风遂领着唐半偈,竟到火云楼来。到得楼下,早又有一个小童撑开帘子,请唐半偈入去。唐半偈入到楼中,望见镇元大仙高坐在上面,就合掌膜拜道:“贫僧大颠,谨参见祖师。”那大仙看见,忙降座搀住道:“我与你释、道分途,礼当宾主,怎么如此谦恭?”唐半偈道:“大仙乃当代祖师,大颠不过一介凡僧,今得仰瞻圆范,实出万幸,敢不顶礼,以展微诚!”大仙道:“体力虽别,圣凡性道实无高下。颠师既肯努力灵山,自是佛门法器,不应过为分别,还是宾主为宜。”唐半偈哪里肯依,逊让了多时,毕竟以弟子礼参拜大仙。参拜完,大仙让坐,命童子传茶。茶毕,大仙便问道:“当年唐旃檀努力求经,盖有前因,故历多魔,以彰佛罚;今颠师既无前因,只在家修持,未尝不可证果,何故又承命西行?”唐半偈道:“努力必待前因,则惟佛成佛,而凡夫万劫不出凡夫矣!贫僧此行,岂敢妄希佛果,但愿舍此凡夫耳!”大仙点头道:“圣凡疆界,颠师一言尽撤,佛器,佛器!”又命童子摆出许多仙家果品,留唐长老在楼下茶话不题。



    却说小行者弟兄三人,在外面等了半晌不见出来,心下焦躁道:“今日尚早,这样好天气,斋又吃了,不走路,只管在里面讲些什么?”又等了一会,不见动静。小行者对着明月道:“央你进去催催我们老师父出来吧,只管耽搁,恐怕误了前程。”明月答应道:“待我进去说。”去了半晌方出来回说道:“家师说西方路上妖魔最多,料想到不得灵山,枉送了一条性命,不如在火云楼跟家师修行,或者还有个出头日子。唐师父悔悟过来,情愿在此修行,不去了,故着我传言,叫你们去了吧。”小行者听了大怒道:“胡说!哪有此事?”明月道:“你不信,你自家进去见你师父就明白了。”小行者道:“待我进去问。”跟着明月走到火云楼下,只听得唐长老在内,与大仙攀今吊古的谈论,忍不住在帘外高声叫道:“师父,既见过,去了吧!我闻大道无言,只管讲什么!”唐半偈未及答应,大仙早问道:“什么人到此喧嚷?”唐半偈忙起身赔罪道:“是愚徒孙履真催贫僧早去,村野不知礼法,多有唐突,望祖师恕之。”大仙道:“既是高徙,可叫他进来,我对他说。”明月遂掀开帘子,让小行者进去。小行者走到楼下,望着大仙也不为礼,只睁着眼看。大仙问道:“你是什么人?”小行者道:“我已对童儿讲明,是你昔年八拜为交的孙大圣就是家祖。他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大仙道:“既是佛家支派,也该习些规矩。”小行者道:“规矩都是些虚文套子,习他只好哄鬼。”大仙道:“这也罢了!只是你师父德行虽高,却终是凡胎,西方路上千魔百怪,怎生去得?我故留他在此修行,保全性命。你们可各寻头路,不必在此守候。”小行者道:“镇元老先,你虽说有三分仙气,却一毫德行也无。我师父奉大唐夭子之命,往灵山拜佛求解,你却在半路上邀截他修行!我不知道你这样歪心肝贼肚肠修出什么行来?倒不如将这五庄观一把火烧光了,转随我师父到西天去,见世尊忏梅忏悔!纵不能够证果,还不失本来干净面目;若只管撑持这些旁门架子,究竟何益?”大仙道:“你既要你师父西去,我也不强留,只恐怕你没甚本事,保他不去。”小行者笑道:“不是夸口说,托赖祖大圣家传这条金箍铁棒,若是西方路上有几千几万个的妖精,也还不够打哩!况我二师弟猪一戒一柄钉耙,三师弟沙弥一条禅杖,也是不怕鬼神的!先生你不要替古人担忧。”大仙笑道:“你们若果有这样手段便也去得,只怕说得出行不得。”小行者道:“你若不信,请到楼外来,试试我的金箍铁棒看何如?”大仙又笑道:“这些苍蝇舞灯草的伎俩,试他做甚?只与你讲过,我留你师父坐在此楼下,我又不动手,只要你请了师父出去,便算你有些手段,我便也象昔年,做人参果会请你;若是请不出去,带累他有些灾难,我叫你这小贼猴活不成!那时却莫对孙斗战说我无情。”小行者笑道:“先生不要说谎,等我去叫了两个兄弟来做个证见。”大仙点头道:“你去叫来也好。”小行者慌忙走到客堂,与猪—戒、沙弥细细将前言说了一遍。猪一戒大喜道:“我正想这观里的人参果,不知是个甚味儿?大家去搀了师父出来,不怕他不请我们尝尝。快去快来。”遂一齐走到火云楼下,再抬头看时,只见那座楼:



    炭为梁柱,火作门窗。四壁墙垣皆烈焰,三层檐阁尽金蛇。一脊游蜿蜒红龙,双角耸蹲飞赤兽。画栋雕甍,无非列炬;珠帘玉幕,疑是燃灯。腾烘有如妖庙,连烧不减咸阳。补之不灭,势欲燎原;举而愈扬,状如烽燧。张南离之威,擅丙丁之用。莫认做暴客无明,须识取仙家三昧。



    小行者忽然看见,吓得魂不附体道:“罢了,罢了!师父定然烧死了!”欲要捏着避火诀闯进去,只觉这火与凡火不同,远远立着如炙饼似的,只是不敢近前。回过头来,忽见明月掩着嘴笑。小行者忙上前扯着问道:“这火是谁放的!我师父与大仙躲到哪里去了?”明月笑道:“好好的楼房谁肯放火?”小行者道:“不是放火,为何一时就烧将起来?”明月道:“你不听得这楼原叫做火云楼!自有此楼便有此火,何须又放?你师父与我大仙正在里面谈道,躲些什么?”小行者听了,似信不信。因与猪一戒、沙弥商量道:“这事却如何处置?只怕师父有些灾晦!”猪一戒道:“那大仙既与你赌斗,不放师父,这火自然是他弄的了,师父断然不妨。只要有甚法儿灭了此火,不但可救师父,还有人参果吃哩!”沙弥道:“要灭火也不难,岂不闻水能克火,只消借两副担桶挑些水来,泼在火上怕他不灭!”小行者听了,大喜道:“沙弟说得有理。也不消挑水费力,待我唤将龙王来,叫他下一场大雨,何愁此火不灭。”猪一戒道:“下雨比挑水更妙,我二人在此看着,你须快去唤龙王